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新年。
因着姜锦熙有孕,宫里即将添丁,今年的新年宫宴办得格外隆重热闹。
姜锦熙这一胎,如今已满三个月了。穿着宽大华丽的宫装时,身段依旧窈窕,瞧不出什么变化。
可只有傅璟珩知道,夜里她只穿着轻薄的寝衣偎在他怀里时,那小腹已有了微微柔软的弧度,不再似从前那般平坦。
这隐秘的变化,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奇妙感与珍重,每每抚过,动作都轻柔得不可思议。
除夕宫宴,设在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前朝重臣、皇室宗亲、后宫妃嫔,按品级依次列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年的景象。
姜锦熙今日精神难得的好,脸上也比平时多了些红润气色。
自从有孕以来,可给她憋坏了,今日还是她想凑凑热闹,看看歌舞,傅璟珩拗不过她,便亲自将她护送至宴席,安置在自己御座旁,几乎寸步不离。
席间,不少有诰命在身的夫人,觑着时机,上前向贵妃娘娘道贺请安。
言语间皆是溢美之词,夸赞娘娘气色好,孕期也如同少女一般,夸她怀像好,定能诞下健壮聪慧的皇子……
姜锦熙心知这些人多半是奉承,可或许是因为即将为人母,听着这些吉祥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泛开欢喜。
傅璟珩在一旁看着,见她展颜,心情更佳。
对于那些说了讨喜话的命妇,他便颔首示意,又下了许多赏赐。
殿内的气氛变的极佳。
然而,这满殿的喜庆和奉承,落在某些人眼里,却如同细针扎心。
席间靠后的位置,苏嫔苏青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都有些发白。她面色极差,脂粉也盖不住眼底的憔瘁和阴郁。
自从上次被降位禁足后,她在后宫便彻底失了势头,说话无人理会,日子过得冷清憋屈。
原本她还指望着自己的姑母能为她撑腰,想法子整治姜锦熙。
可谁承想,太后不知何故病重,被陛下以静养为名,送去了行宫,归期不定。她在后宫最后的倚靠也没了。
如今,姜锦熙不仅圣宠不衰,竟还怀上了龙种!看着陛下那满眼只有她一人的模样,看着台下那些往日眼高于顶的命妇们争相巴结奉承的嘴脸,苏青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冰冷的嫉妒,在胸腔里翻腾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恨,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这滔天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杯中苦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同样心绪难平的,还有端坐在皇后席位上的楚云微。
她穿着一身皇后制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中宫应有的端庄仪态。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下方臣僚席中的父亲,令她心寒彻骨的是,从宴席开始至今,父亲非但没有向她这个女儿投来一个眼神,反而在陛下携贵妃入席时,随着众人一同起身道贺,说了好些恭维陛下、祝福贵妃的话。
他仿佛全然忘记了,台上那个形单影只、备受冷落的皇后,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的举动,无异于当众将她的脸面踩在脚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楚雄州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今日除夕盛宴,又逢贵妃娘娘有孕,此乃双喜临门,天佑我朝!臣,敬陛下与娘娘!”
傅璟珩神色淡淡,举杯示意。
楚雄州饮尽杯中酒,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容。
“陛下,借着今日这大喜的日子,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殿内稍稍安静了些,许多目光投向楚雄州。
楚雄州继续道:“臣家中有一妾室柳氏,操持家务,贤良淑德,为臣生养子嗣,劳苦功高。臣欲将其扶正,也好名正言顺地打理将军府中馈。此外,臣之幼子楚云飞,今年已满十二岁,正是该历练的年纪。臣恳请陛下,念在楚家世代为国效力的份上,给云飞一个微末官职,允其入军中磨砺,也好早日为陛下分忧,为国效力!”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知悉楚家内情的人,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那位柳氏不过一个低贱外室,至于那幼子楚云飞,更是外室所出的庶子。
楚雄州嫡长子楚云天刚死不久,尸骨未寒,他就要急吼吼地扶正外室,为庶子求官?这也太过凉薄。
楚云微在御座之侧,听到父亲这番话,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竟如此迫不及待!父亲这是要把她母亲和兄长最后一点颜面都彻底撕碎吗?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刺骨寒意,她不能失态,她是皇后。
御座上,傅璟珩神色未变,仿佛早有所料。
楚家那点破事,暗探早已禀报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了身边脸色苍白的楚云微,语气平淡:“皇后,楚将军所言,你怎么看?楚家内务,皇后应当更清楚些。”
这一问,无疑是将楚云微架在了火上烤。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位一直沉默的皇后身上。
楚云微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得体的笑容,看向楚雄州,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父亲……飞弟年纪尚幼,此时谈及官职、送入军中,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楚雄州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看向楚云微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声音也冷硬了几分。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十二岁,不小了!男儿就该早些历练,方能成器!难道要象……”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不妥,改口道,“楚家不能再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有辱家门!”
楚云微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是在嫌弃兄长吗?兄长哪一件事不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的?死后也得不到他的一丝认可吗?父亲如今,竟连兄长的身后名都要如此践踏吗?
这一刻,楚云微心中对父亲最后一点亲情和期待,彻底化为灰烬。
她看透了,眼前这个人,虚伪,凉薄,眼中只有权势和能延续楚家未来的儿子,既然如此……
楚云微抬起眼,不再看楚雄州,而是转向傅璟珩,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属于皇后的、端庄却疏离的微笑,声音清淅地开口:
“陛下,既然父亲一心想要历练飞弟,拳拳爱子之心,臣妾可以理解。只是官职之事,关乎朝廷法度,飞弟年幼无功,贸然授予,恐惹非议,也未必是真正的历练。”
她顿了顿,在楚雄州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中,继续说道:“不如这样,陛下,既然父亲想让飞弟从军,那便让他去真正的军中体验一番。北疆如今虽无大战,但环境艰苦,最能磨砺心志。就让飞弟前往北疆,从最普通的一名士卒做起,不挂任何虚职,凭自己的本事挣前程。如此,既全了父亲让子历练之心,也合朝廷规矩,更显陛下公允。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傅璟珩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他当然没意见,他本就不想再给楚家任何人官职,楚云微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他顺着楚云微的话,看向楚雄州,语气带着一丝为难,“皇后所言,倒也是个法子。从士卒做起,脚踏实地,确是历练的好途径。只是……”他微微蹙眉,“只是北疆苦寒,路途遥远,不知楚将军……是否舍得?”
楚雄州的脸,此刻已是青白交加。
北疆?虽然原来是他楚家管着,可如今,因为楚云天贪污军饷一事早已惹了众怒,又被苏度接管清洗,哪里是什么好地方?
山高皇帝远,路途艰险,云飞才十二岁,能不能平安走到北疆都是问题!就算到了,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一个最底层的士卒做起,无异于将亲儿子送去受苦,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话已至此,是他自己先提出的要送子历练,如今皇帝和皇后一唱一和,将话堵死在这里。
他若是此时反口,便是出尔反尔,当众打自己的脸。
骑虎难下!楚雄州气不顺,瞪着御座旁那个只是公事公办的女儿,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看不出喜怒的帝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皇后娘娘……思虑周详。臣无异议。能为国效力,是云飞的福分。”
“好。”
傅璟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举杯示意宴会继续。
丝竹声再起,歌舞升平。
可楚雄州却觉得这喧闹格外刺耳,再无心宴饮。
而御座旁,楚云微垂着眼,静静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感。
父亲,你想用那对贱人母子,彻底取代母亲和哥哥的位置?
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