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珩又抱着姜锦熙柔声哄了一会儿,大掌在她背后轻轻顺着,直到她情绪彻底平复下来。
姜锦熙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近在咫尺的书案。
恰好看到摊开的一本奏折上,似乎写着“北宁战俘处置”几个醒目的朱批字眼。
她心头猛地一跳,想起了之前姜明谦的话,那些人是父亲旧部……
她尤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傅璟珩寝衣的布料,还是仰起头,小声开口,打破了室内温馨静谧的气氛。
“陛下……熙熙想问您件事儿……就是,北宁的那些战俘……您打算如何处置啊?”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傅璟珩拍着她背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神色在烛光阴影里凝滞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动作自然地将桌上那本摊开的奏折合了起来。
他不喜欢,极其不喜欢熙熙过问任何与北宁相关的事情。
这会让他觉得她心里还装着那个地方,装着那里的人,甚至可能因为那些人而动摇留在他身边的决心。
但垂眸看着她刚刚哭过、眼圈鼻尖还泛着红、他终究没忍心用严厉的语气斥责,只是努力放软了语气,只当她是好奇。
“这不是熙熙该忧心的事。朝廷自有法度。小家伙,怎么什么都好奇?嗯?”
姜锦熙观察着他看似平静的面容,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更加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是不是……打算要处死他们?”
傅璟珩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目光不悦,落在她脸上。
“熙熙,”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告诉朕,是不是姜明谦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姜锦月找过你,让你来当说客?”
“你知道的,朕不喜欢你过问北宁的事!朕希望你的眼里、心里,只有朕和南靖!”
姜锦熙心里一紧,象是被看穿了心思,连忙摇头辩解。
“不是!不是他们让熙熙说的!是……是熙熙自己觉得,他们……他们也都是听命令行事,打仗各为其主罢了……家里或许也有年迈的父母,柔弱的妻儿在苦苦等着他们回去……如今两国都和谈了,天下太平了,不如……不如就放了他们吧?”
傅璟珩看着她天真的、带着祈求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息。
他的熙熙,终究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看不到这背后的残酷与复杂。
他将她的身子扶正,让她面对着自己,神色是难得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身为帝王必须有的冷酷。
“熙熙,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他们手上,沾满了我们南靖士兵的鲜血!那些战死的南靖儿郎,他们就没有翘首以盼的父母?没有独守空房的妻子?没有再也见不到父亲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敲在姜锦熙的心上。
“不杀他们,如何告慰烈士亡魂?如何平息军中愤懑?如何向朝廷上下、向天下百姓交代?两国和谈,是为了让更多黎民百姓免于战火,换取更长久的和平,至于这些人……他们注定是牺牲品……”
他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剥开了温情的外衣,露出内里属于帝王权术。
姜锦熙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还想再为那些人分辩几句,或许可以只杀首恶,或许可以将他们流放苦役……总有折中的办法……
但傅璟珩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床边,用锦被仔细将她盖好。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
姜锦熙看着他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的侧脸,知道此刻再多说也是徒劳,甚至可能连累到别人。
她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心里暗自盘算着,或许……或许还能再寻个更好的时机?等陛下心情更好的时候?
傅璟珩在她身边躺下,伸长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今日不看折子了,那些烦心事都明日再说,朕好好陪熙熙睡觉,好不好?”
姜锦熙在他怀里找了个最熟悉舒适的位置,小声嘟囔,带着点撒娇和抱怨。
“可是……熙熙身子还疼着呢,酸酸胀胀的,怕是……怕是好几日都不能……”
提到这个,傅璟珩心底也有点后悔了。
虽然太医院呈上的玉肌膏效果极佳,但看她之前那红肿破皮的惨状,小心将养着,恐怕也要养个几天了。
他这次,确实是被嫉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下手失了分寸。
“朕知道。”
他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歉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这几日朕就只抱着熙熙睡,什么也不做,等你养好了再说。”
姜锦熙“恩”了一声,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又细声细气地要求,带着点娇气。
“陛下,熙熙下午哭得太狠了,现在觉得脑袋里面一抽一抽地疼……您给熙熙揉揉脑袋好不好?”
“好。”
傅璟珩抬起温热的大手,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轻柔地、稳稳地按上她两侧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起来。
他手法娴熟,力度适中,那舒缓的节奏和指尖传来的温热,仿佛带着魔力。
姜锦熙原本就身心俱疲,精神紧绷,在他温柔持续的抚慰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眼皮越来越沉。
傅璟珩低头,借着床头朦胧的烛光,看着怀中人儿恬静美好的睡颜,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想到方才熙熙问起战俘之事时那闪铄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深邃的眼眸再次变得深沉冷静。
不能再夜长梦多了。
北宁使者团已经逗留许久了,必须尽快送走。
而那些战俘也需尽快处置干净,以免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