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意渐浓。
骠骑大将军楚雄州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
随行而来的,除了北宁太子姜明瑞和作为质子的六皇子姜明谦之外,还多了一位北宁的嫡公主,姜明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姜锦月。
当晚,傅璟珩在宣华殿设下盛大宫宴,一来为楚家军接风洗尘,二来正式接见北宁使臣。
这些日子,因为姜锦熙身上的伤需要静养,傅璟珩几乎将她圈养在了紫宸宫。
而且后宫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自太后责罚完贵妃后,不知怎的,没过多久就病了,身子日渐空虚。
傅璟珩说太后需要在慈宁宫静养,后宫妃嫔无需再去请安打扰。
皇后楚云微这段日子倒是过得颇为舒心。
虽然依旧得不到傅璟珩的宠爱,但少了姜锦熙那个动不动就搅得六宫不宁的祖宗,也少了太后时不时的敲打和针对,后宫事务井井有条,无人敢冒犯她中宫皇后的威严。
加之父兄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她更是觉得腰杆挺直,春风得意。
宣华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傅璟珩高坐主位,左侧是端庄持重的皇后楚云微,右侧便是穿着一身绯色宫装,明艳不可方物的贵妃姜锦熙。
三人一同接受着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的朝拜。
宴会伊始,傅璟珩的头便不自觉地偏向姜锦熙这边,偶尔低声叮嘱一句“这菜油腻,少吃些”,或是“那道羹汤温润,多用些”。
声音虽低,但那旁若无人的关切姿态,却清淅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楚云微坐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温婉的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能清淅地感受到来自下方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仿佛在说:看啊,纵然是皇后,在陛下心中,也比不过贵妃一根手指头。
坐在下首的楚雄州,将女儿强颜欢笑下的尴尬与失落尽收眼底。
他早已听闻陛下独宠贵妃,自己女儿空有皇后之名,实则形同虚设。
他心中自然不忿,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在适当时机,举杯起身,声音洪亮:“臣此次得胜归来,全仰仗陛下和皇后娘娘天恩,臣恭祝陛下与皇后娘娘夫妻同心,福泽绵长,佑我南靖,千秋万代!”
这话说得漂亮,既恭维了帝后,又点明了楚云微正宫的身份。
傅璟珩面色如常,与楚云微一同举杯回敬,说了几句“皇后操持后宫,辛劳有功,举止端方,堪为表率”的场面话。
坐在他右侧的姜锦熙,在听到“夫妻同心”四个字时,小脸瞬间就绷紧了,她最听不得别人说这个。
所以故意撇过头去,不再看傅璟珩,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金盘玉盏。
傅璟珩很快就察觉到身边这小炮仗引信快要燃尽了,赶紧给侍立一旁的常喜使了个眼色。
常喜会意,立刻亲自将御案上一碟冰镇着的、颗颗饱满红润的荔枝端到了姜锦熙的案上。
“娘娘,陛下记得您爱吃这个。”常喜低声陪笑。
姜锦熙瞥了那荔枝一眼,又斜睨了傅璟珩一下,见他正带着一丝讨好地看着自己。
她虽然心里还泛着酸,但也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不能真跟他闹起来,便对身旁的彩云道:“剥一颗。”
彩云连忙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荔枝,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姜锦熙小口吃了,算是给了傅璟珩面子。
傅璟珩见她肯吃,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心下稍安,他的熙熙真是乖巧懂事。
这时,殿外通传,北宁使臣团觐见。
为首的正是北宁太子姜明瑞,他身后跟着六皇子姜明谦,以及那位不请自来的嫡公主姜锦月。
姜明瑞与姜锦月不愧是亲兄妹,都继承了北宁王后带有几分异域风情的深邃五官,眉眼间带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骄矜之气。
而姜明谦,则与姜锦熙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变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带着一股谦谦君子的书卷气,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三人依礼向高座上的南靖皇帝躬身行礼。
姜锦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姜明谦身上,停留了许久。
记忆中那个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时,会偷偷给她塞食物和伤药的瘦弱少年,与眼前这个清隽的青年身影缓缓重叠。
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也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姜明谦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与姜锦熙对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十分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问候。
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并未逃过一直用馀光关注着熙熙的傅璟珩。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不悦,象是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了一般。
他的熙熙一直盯着那个北宁六皇子做什么?
而下方,初次见到傅璟珩的姜锦月,眼中则满是惊艳与算计。
她没想到南靖的皇帝如此年轻俊美,气度非凡,更重要的是,他掌握着强大的国力。
早知如此,当年和亲她就该自己来!哪轮得到姜锦熙那个孤女!
看着端坐在傅璟珩身侧,华服美饰,容颜更胜从前的姜锦熙,姜锦月心中嫉妒得发狂。
一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随意欺凌的人,如今竟高高在上,还要她行礼问安!
不过,好在她只是个贵妃,不是皇后。
北宁王这次让她跟来,就是存了让她攀附傅璟珩的心思。
若能得南靖皇帝青睐,说不定和谈条件能宽松许多,日后还能成为傅璟珩的宠妃,给母国传信。
傅璟珩对北宁这几人并无甚好感,只按规矩说了几句“远来辛苦”、“望恪守盟约”的场面话,便示意他们入座。
那北宁太子姜明瑞是个机灵人,方才在下面将傅璟珩对姜锦熙的体贴呵护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珠一转,便开始主动与姜锦熙套起近乎,言语间颇多提及北宁旧事,试图拉近关系。
姜锦熙对这位太子堂兄和那位骄纵的公主堂姐可没什么好印象。
当年在北宁皇宫,她可没少受他们兄妹的欺辱。
此刻面对姜明瑞虚伪的热络,她大多时候只是敷衍地“恩”、“啊”两声,兴致缺缺,最后干脆求助似的望着傅璟珩,示意他帮自己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