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深处,原本咆哮的馀波终于在一片死寂中渐渐平息。
空气中,那些足以腐蚀神识的灰色烟尘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那头练气三层影兽的陨灭,变得愈发粘稠。
楚白站在战场的正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吞吐都带起肺部火辣辣的刺痛。
在他身后,三道身影缓缓靠拢,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楚兄————你刚才那一招,当真神了。”
金长羽收起长戟,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早已不知去向,长发披散,显得极度狼狈。
他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息着,“我眼睁睁看着六班的刘子奇被那烟火吞得骨头都不剩,还以为咱们今天都要交代在这儿。”
董锋和林雪薇也相继落座。
董锋看了一眼那堆早已化为虚无的影兽残骸,原本眼底深处对楚白的那丝竞争之意,此时已尽数化作了复杂的敬畏。
他声音低沉地开口:“按照咱们之前看到的,投放的这种影兽一共十头。刚才楚白斩了两头,我杀了一头,林雪薇杀了一头————场上应该还剩下六头。”
“六头。”林雪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她那双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其中至少还有两头练气三层的。咱们现在这个状态,别说两头,随便来一头练气二层的,都能把咱们全吃了。”
一时间,四人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传送阵失效,这种本该只出现在惊悚传闻中的事情,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压在每个人的脊梁上。
这不是一场为了积分的角逐,这是一场为了生存的血祭。
林雪薇咬了咬牙,象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从腰间的一个精致玉简中取出了一只通体翠绿的瓷瓶。
瓶盖开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在方圆数丈内荡漾开来,竟然暂时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这是家传的碧落凝脂丹”,专门用来修复经脉和迅速回涌灵力。”林雪薇将瓶中的四枚碧绿色丹药倒出,分发给众人,“不要节省了,这是保命的东西。”
楚白接过丹药,并没有立刻服下,而是先仔细感受了一下。
他修炼的是《归元诀》,对灵力的纯粹度要求极高。
这丹药入手的瞬间,他便感觉到一股温润如水的生机,甚至比食堂二楼的灵膳还要纯粹几分。
“多谢。”楚白没有矫情,仰头服下。
随着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洪流瞬间冲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
那些因为超负荷施法而产生的细微裂纹,在药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原本空荡荡的丹田也重新焕发出了淡灰色的灵光。
半日的时间,四人就这般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守着一堆馀烬,轮番值守调息。
楚白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恢复了约莫七成的法力,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双手在身上那件裂痕遍布的金鳞甲上轻轻一按,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这件曾经保住他性命的宝器被他缓缓脱下。
“楚白,你干什么?”董锋猛地站起,“影兽随时会再来,你现在脱甲找死吗?”
楚白将金鳞甲整整齐齐地叠好,托在掌心,递到了董锋面前。
“甲是好甲。”
楚白眼神平静而深邃,那一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度,让在场的三人都有种自惭形秽的错觉,“刚才借你的宝甲,是为了抗住那畜生的杀招。现在我法力尚存,还能战。这甲,还给你。”
“好,我如今也恢复许多,尚能一战。”
董峰接过金鳞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器对实战的增益。
在传送失效的死地,每一分防御都是生的希望。
“等咱们活下去————我一定在演武场,领教楚兄的高招。”
就在这片刻的温情在废墟中流淌时,楚白的眉头突然猛地一挑。
极危警示!
“来了!”
楚白的话音刚落,右侧那浓得化不开的烟尘中,一抹黑影如鬼魅般袭向了金长羽。
“畜生,尔敢!”
金长羽原本就压抑了一肚子的怒火,此时法力恢复,长戟猛地一抖,化作漫天枪花。
楚白与董锋、林雪薇三人几乎在同一秒衔接而上。
四人此时已有默契,林雪薇的玄冰寒气先行封路,董锋的赤阳剑芒紧随其后。
楚白没有动用灵水针,而是直接以【无相云手】封死了那黑影所有的退路。
“砰!”
那只是一头练气二层的影兽,似乎察觉到此处战局赶了过来的。
如今可以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与剩下的影兽投影相遇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在四名顶尖天才的合力围攻下,它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金长羽的一戟贯穿了胸膛,随后被楚白的归元劲震成了齑粉。
然而,击杀这头影兽后,楚白的脸上并没有丝毫轻松。
他抬头看向四周。
只见随着这头影兽的消亡,整个峡谷内的灰色浓烟竟然在瞬间产生了一个剧烈的收缩,紧接着,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狰狞的姿态向四面八方炸开!
“恐怕被吸引过来了。”楚白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四周的阴影中,五道散发着极致不详气息的身影,正如死神般缓缓走出。
那是剩下的所有影兽全员锁定!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峡谷。
从灰火浓烟中走出的五道身影,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绝望之墙,横亘在四人面前。
中间两头练气三层的影兽首领,此时双目已经化作了刺眼的血红色,它们手中拎着的煞气兵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剩下的三头练气二层影兽,则默契地分散在两翼,封锁了所有逃生的死角。
“真看得起咱们啊。”董锋紧了紧刚披上的金鳞甲,声音里透着一股决死的凄凉。
金长羽持戟的手在微微颤斗,他看了一眼自己仅剩六成的法力,惨笑道:“三百学子,最后就剩咱们几个被包了饺子————四对五,对方还修为更高”
“别废话了。”
楚白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的背影在漫天灰火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坚毅得如同一座孤峰。
“金长羽,跟着我!”
楚白猛地拔出已经满是缺口的铁剑,指向前方,“林雪薇,董锋!你们两个各领一头练气三层的怪物,不求击杀,只要缠斗!给我争取一刻钟时间,我和金长羽先斩那三头二层的!”
“一刻钟?”
董锋看着那如山般的怪物,回想起刚刚楚白拖延一刻钟为他们争取恢复时间之事。
练气三层的影兽自是强过他许多,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得咬牙道,“好!哪怕是烧干老子的精血,这一刻钟也给你守住了!”
林雪薇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所有的碧落凝脂丹全部吞入口中,任由狂暴的药力在经脉中冲撞,周身寒气瞬间爆发到了极限。
“杀!”
战斗,在这一瞬崩裂。
这一场厮杀,已经无法用惨烈来形容。
林雪薇率先出手,施展出了家传术法《天寒水封》。
漫天冰晶将一头练气三层的影兽首领强行拉入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寒冰力场。
而董锋则更加疯狂,他仗着金鳞甲最后的一点灵力,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正面硬撼另一头三层首领。
他放弃了所有的精妙招式,只求用最原始的碰撞拖延对方的脚步。
楚白与金长羽相视一眼,身形同时暴起。
金长羽的长戟化作一道青色闪电,专门负责干扰,而楚白则是绝对的输出内核。
每一枚灵水针都凝聚了他对《归元诀》最深层的感悟。
不知是不是因为杀伐增多,命格之效似乎更为明显,楚白在这一刻仿佛感觉不到疲惫。
他的感知被拉到了极限,甚至能预判到每一丝烟火的流动。
一刻钟未过,两头练气二层的影兽在楚白的灵水针下轰然崩解。
又与金长羽联手,迅速解决下一头之后,场面局势似乎稍稍好转。
“回援!”楚白发出一声咆哮。
因为他已经看到,林雪薇那边已经到了极限。
二人迅速回援,赶忙帮忙阻挡一二,但却见那影兽不顾伤势,一味进攻。
那头练气三层的影兽首领被寒冰激怒,猛然张口喷出一股漆黑的影火。
“雪薇!闪开!”楚白目眦欲裂。
然而,林雪薇为了封锁影兽的后续攻势,强行站在原地施展最后一道印记。
在那漫天漆黑的火海中,楚白眼睁睁看着那位一向清冷孤傲的天之骄女,在影火的复盖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清亮的娇喝。
轰!
白色的道袍在火光中化作齑粉,随后是皮肉、骨骼。
在短短三息时间内,林雪薇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随风而逝的灰烬。
金长羽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
在林雪薇消亡的瞬间,另一头练气三层的影兽也彻底击碎了董锋的金鳞甲。
董锋在狂喷鲜血中被击飞,那头影兽紧随其后,巨大的煞气重锤凌空砸下。
“妈的,老子死也不让你好受!”
董锋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他竟然在临死前选择了自爆体内所有的火系法力。
那一团耀眼的红光,在峡谷中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是金长羽。
他在斩杀一头练气三层影兽后,回防不及,青铜长戟被生生折断,整个人被影火吞噬,化作了漫天飘散的红烟。
短短百息。
同伴,全灭。
这片原本还存有一丝生机的峡谷,此刻只剩下了楚白一个人。
他孤独地站在那片焦土之上,周围是四处飘散的同伴馀烬,身前是两头几乎毫发无伤、正步步逼近的杀戮机器。
那一刻,楚白的识海仿佛要炸裂开来。
血色的命格在识海中疯狂旋转,将他的瞳孔映照成了一种纯粹的猩红。
杀意暴涨。
他体内的法力只剩下不足三成,周身经脉因为强行运转和药力反噬,处处都在渗出鲜血。但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张开了双臂。
功法全力运转之下,楚白竟开始强行吸纳空气中那些粘稠、剧毒的地烟火煞气。
那是筑基修士的火毒,常人触之即死。
但楚白顾不得这许多,硬生生将这些火毒塞进了自己的经脉。
灵力在燃烧,生命也在燃烧。
楚白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一层漆黑的火光笼罩。
楚白右手剑指猛然指向天空。
原本散乱在虚空中的上百道灵水针,在此刻竟然受到了某种法则的牵引,疯狂地向着中心汇聚。
一枚、十枚、百枚————
最终,所有的力量都汇聚成了一枚足有丈许长、通体漆黑如墨的巨型长枪。
那长枪尖端划破空间,竟然带起了一丝空间裂纹。
“给我去死!”
楚白双目流出血泪,右手猛然挥下。
漆黑的流光瞬间盗穿了方圆百丈的空间。
剩下最后一头练气三层的影产首领甚至连咆哮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道恐怖的流光直接从中剖开。
流光瞬间将它们的煞气直接搅成了虚。
轰—!!!
最后的爆炸,将整个峡谷的烟尘彻底清空。
楚白看着眼前那空荡荡的世亍,看着满地的同窗灰烬,他终于支撑不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仰面躺倒在焦黑的土地上,看着上方那依然死寂的天空。
“结束了么————”
意识,坠入伍边的黑暗。
“楚白?楚白!”
急促且带着后怕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
楚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没有灰烟。
没有死寂。
没有焦黑的废墟。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演武场中央那片洁白的灵草垫上。
苏监院正公着腰,一张老脸上写满了凝重与从未有过的后怕,一双宽大的手掌正紧紧贴在楚白的后背,一股浩大且温和的法力正九狂地替他梳理着几近崩毁的经脉。
——
而在不远处,董锋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林雪薇则是一脸惊魂未定地由纪虞教习搀扶着,金长羽则在旁边发呆。
楚白环顾四周。
三百名新生,除了那开几名在影产异变前就被淘汰的幸运儿,剩下的人大多都面色如土,倒是未见真的少人。
楚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鲜血,没有伤痕。
识海中那依旧在九狂跳动的【6830】弗亏,以及那股深入灵魂的疲惫感,都在告诉他:
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仅仅是一场梦。
苏监院见楚白醒来,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对着虚空中的陈监院伶笑一声:“陈师兄,以后这种加防”的事儿————老夫再也不录了。这帮抄子要是有什么损丝,院长那边非缶了我不可。”
“如此拼命还是为时过早了,莫要折损了潜力。”
听闻此话,楚白哪里还不清楚,法网并未出错。
想想也是,三位筑基大修亚持的考核,又是在道院内部的灵境怎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只是当时毕竟事态紧急,又是亲眼所见,便是有一些怀疑,也不可能敢拿命去赌。
“刚刚所见,都是幻吗?”
“不,不是幻境。”
苏监院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凭一己之力杀穿了灵的小子,“你们所受的伤势都是真的,经畅自然也是。”
“至于所见那些死亡”
“就如同妖产投影一般,在其内受伤学子,传送出去的一瞬间,其肉身变为投影,再燃成灰烬,以你们当前修为,自是看不穿。”
“倒是没成想,今日竟有人能杀穿灵。”
“这一届的仕年大比,魁首是谁,老夫已经不用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