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荒野的风干燥而粗粝,卷起细小的砂石,打在残破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隐曜谷,这座曾经肩负着监视西部边陲、研究地脉、乃至作为道门向西渗透前哨的秘密基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沙中默默诉说着往昔。
山谷入口处,几座主体由坚固青岗岩垒砌的建筑虽然半塌,但骨架犹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布局——了望台、营房、仓库、简易的修炼静室。道门简洁而实用的建筑风格烙印其上,屋檐下那枚由交叉的稻穗与长剑构成的徽记,虽然被风沙侵蚀得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来,让清霖等在此坚守多年的弟子瞬间红了眼眶。
“回家了……虽然不是本部,但看到这徽记……”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哽咽。
清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道:“莫要松懈。前辈既有预警,此地恐有变故。所有人,三人一组,谨慎探查,以搜索残留物资、查明异常为首要,遇到任何可疑痕迹或能量波动,立刻示警,不可擅自行动!”
“是!”众弟子齐声应诺,迅速分组散开,开始对这片废墟进行细致探查。他们在此地经营多年,对前哨站的布局了如指掌。
女妭并未参与普通区域的搜索。她手持丰登杵,杵尖轻触地面,混沌原色的宝珠光芒微微流转,将她的感知放大、细化,如同无形的波纹扫过整个山谷。那股源自丰登杵内契约碎片力量的微弱排斥感,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邪恶气息,如同混入清水中的墨滴,虽然稀薄,却格外显眼。它们指向的方向,正是山谷最深处,那片被半座坍塌山体半掩着的区域——那里是前哨站的核心,曾经的“地脉监控密室”与“小型传送阵”所在。
“清霖,随我去核心区。炎烁、舆、蓍,你们在外围警戒,接应其他弟子。”女妭吩咐道,当先朝着山谷深处走去。炎烁三人点头,各自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清霖紧随女妭身后,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期待发现当年撤离时封存的物资或信息,又担忧真如女妭所感,此地已遭不测。
核心区的入口是一道厚重的、由玄铁与禁制符文加固的石门,如今石门半开,向内歪斜,表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深深的爪痕,一些地方的禁制符文已被暴力抹去。
“石门是被强行破开的,不是正常开启。”清霖脸色一沉,上前仔细检查痕迹,“这爪痕……蕴含魔气与一种污秽的腐蚀力量,是魔修惯用的‘蚀骨魔爪’类神通。时间……不超过三年。”
女妭点头,迈步进入石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甬道两侧原本应镶嵌的照明晶石大多碎裂,只有零星几颗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墙壁上更多的战斗痕迹与喷溅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散去的血腥味与魔气残留的阴冷。
“当年撤离时,我们封印了此地,并留下了自动防御禁制。看来,后来有魔修发现了这里,并强行攻入。”清霖声音低沉,带着愤怒与后怕,“不知值守弟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当年留守到最后、负责彻底封印的弟子,恐怕凶多吉少。
甬道尽头,是一间较为开阔的圆形石室。这里曾是地脉监控与小型传送阵所在的核心密室。如今,石室一片狼藉。原本位于中央、用于稳定和沟通地脉、足有磨盘大小的“镇脉石”基座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啃咬”或“腐蚀”出来的深坑。深坑底部,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如同凝固污血般的结晶,散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邪恶气息。
围绕着深坑的地面上,用某种暗沉近黑的颜料,绘制着一个歪歪扭扭、充满亵渎与疯狂意味的邪恶法阵。法阵的符文与洪荒正统道纹截然不同,扭曲如蠕动的虫豸,又似挣扎的鬼脸,中心则是一个倒置的、滴血的星辰图案。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心生烦躁、恐惧,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萦绕。
“这是……‘逆星污血祭’!”清霖倒吸一口凉气,作为常年在西部与魔教周旋的修士,她对魔道的一些邪恶仪式有所了解,“一种极其歹毒的黑暗祭祀,通常用于污染地脉节点、窃取地脉精华,或者……召唤、滋养某种与星辰、大地相关的邪物!他们偷走‘镇脉石’,就是为了进行这个仪式!镇脉石长期沟通地脉,蕴含精纯的地脉本源,是此类仪式的绝佳祭品和媒介!”
女妭走近那邪恶法阵,丰登杵上的排斥感达到了顶峰,宝珠光芒都微微波动起来。她能感觉到,这法阵中蕴含的邪恶意念与污秽力量,与她所承载的农皇仁德、契约秩序、星辰寂灭之净、戊土厚重之正,是完全对立的存在。
“不止是窃取地脉精华那么简单。”女妭目光锐利,仔细感应着法阵残留的气息,以及深坑中那暗红结晶散发的波动,“这仪式……还混合了一种强烈的‘定位’与‘侵蚀’意图。它像是一个……‘道标’,或者‘污染源’,通过窃取的镇脉石与地脉的联系,正在缓慢地向西部更深处的某个地点输送被污染的地脉之力,同时也在反向侵蚀、定位这条‘沉星幽脉’!”
她想起从地心腔室星图中看到的、地脉的走向,以及隐曜谷作为其中一个节点的位置。魔道此举,恐怕是察觉到了这条古老地脉的存在与价值,意图染指、甚至掌控它!镇脉石的失窃与这邪恶祭祀,可能只是第一步。
“前辈,你看这里。”清霖在石室角落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痕迹。扒开碎石,下面是一小片相对完好的地面,上面用利器刻着几行潦草却刚劲的小字,字迹暗红,似是血书:
“魔踪现,祭坛邪,镇脉失。彼等所图非小,似与更深之‘星陨魔渊’有关。吾力战不敌,愧对师门。若后来同门见此,速报本部:‘黑骷’非主谋,背后恐有‘七杀殿’影踪。地脉有危,西部将乱。罪卒,赵琰,绝笔。”
“赵师兄……”清霖认得这字迹,正是当年留守的弟子队长,一位性格刚烈、修为已达真仙初期的内门师兄。看到这绝笔血书,清霖眼眶再次湿润,拳头紧握。
“黑骷老魔……七杀殿……”女妭咀嚼着这两个名字。黑骷老魔他们刚刚遭遇过,是盘踞在附近、觊觎上古封印的魔头。而“七杀殿”,她亦有耳闻,那是罗睺魔教麾下专门负责刺杀、破坏、执行隐秘任务的精锐机构,凶名赫赫,行踪诡秘,实力远比黑骷老魔这种散兵游勇强大得多。若此事真有七杀殿插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魔教高层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条“沉星幽脉”及其关联的上古封印,所图必然极大!
“星陨魔渊……”清霖眉头紧锁,“那是西部传说中的一处绝地,据说是远古时代星辰坠落、形成的一片充斥混乱星力与魔气的深渊,环境极端恶劣,寻常修士难以深入,也是许多魔修喜欢的藏身与修炼之所。难道七杀殿在那边有什么大动作?他们污染地脉、窃取镇脉石,是为了供给星陨魔渊的某种需要?”
一切线索都指向西部更深处,指向那片名为“星陨魔渊”的绝地,以及隐藏其后的魔教势力——七杀殿。
这时,外围警戒的炎烁传音进来:“师姐,谷外有轻微魔气波动,似有斥候在远处窥探,数量不多,修为不高,但很警觉,我们不敢打草惊蛇。”
果然,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隐曜谷虽然隐蔽,但毕竟已被魔修光顾过,周围很可能留有暗哨或监控手段。
女妭迅速权衡局势。固守待援?前哨站阵法残破,他们人手不足,女妭重伤初愈,乙藓更是虚弱不堪,面对可能随时出现的、有组织的魔教力量(尤其是可能存在的七杀殿高手),固守风险极大,且传送阵已毁,无法直接联系本部。
主动追踪?线索指向星陨魔渊,那里是魔窟,危险重重,他们人生地不熟,无异于羊入虎口。但置之不理,坐视魔教完成对“沉星幽脉”的污染与控制,后果可能更加严重。这不仅关乎道门在西部可能存在的布局(如前哨站、隐秘通道),更可能影响到西部地脉稳定,乃至被魔教利用来达成某些可怕的目的。
“清霖,前哨站可还有能用的传讯手段?或隐蔽的撤离路线?”女妭问道。
清霖苦笑摇头:“核心传讯阵法与传送阵一体,已被破坏。当年撤离时预留的紧急传讯符,在密室另一处暗格,但刚才查看,已被魔修搜走或毁掉。至于撤离路线……原本有几条隐秘的地下山径,但需从内部开启,且年久失修,不知是否通畅,更不知是否已被魔修发现。”
女妭沉默片刻,看向手中丰登杵。宝珠光芒流转,似乎在向她传达着什么。经历了归墟、初径、星尘之墓的历练,融合了契约碎片,她与丰登杵的联系早已心意相通。此刻,丰登杵传递给她的,并非具体的建议,而是一种沉稳的担当与锐利的洞察——农皇之道,不止于滋养安定,亦在于关键时刻的抉择与守护。契约精神,不止于见证记录,亦在于对破坏秩序者的匡正。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清霖,扫过刚刚探查归来、围拢过来的其他道门弟子,扫过门口炎烁三人坚定的身影。
“我们不能留在此地被动等待。”女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魔教图谋地脉,窃取镇脉石,行邪恶祭祀,其心可诛,其行必乱洪荒。赵琰师兄以死示警,此非私仇,乃道争。我道门立世,护持正道,安定乾坤,此其时也。”
她顿了顿,继续道:“固守待援,变数太多,且可能坐失查明真相、阻止阴谋的良机。星陨魔渊虽是险地,但未必没有机会。我等有地脉星图指引(来自清霖研究),有对魔气的一定抵御之力(丰登杵),更兼在暗处,敌明我暗。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明镇脉石去向、魔教具体图谋,并设法将消息传递回道门本部。”
“师姐,你的意思是……潜入星陨魔渊?”炎烁眼中燃起战意。
“不是硬闯,是潜入探查。”女妭纠正道,“清霖,你立刻带人,利用对前哨站的熟悉,尝试修复或启用一条相对隐蔽的撤离路线,并尽可能搜集残留的物资、特别是关于西部地理、魔教势力分布的记录。同时,布置疑阵,拖延可能追来的魔修。”
“是!”清霖领命。
“炎烁、舆、蓍,你们负责外围警戒与清除可能存在的暗哨,务必小心,不可暴露。乙藓道友……”女妭看向一直沉默靠坐在角落、气息微弱的乙藓。
乙藓幽绿的眼眸闪烁了一下,艰难开口:“我……魂体不稳,恐成拖累……但我对五行之气,尤其是‘木’气感知敏锐……或可……察觉地脉污染与某些……魔植陷阱……”
“那便有劳道友,随清霖一同行动,协助感知异常。”女妭点头,“我需半日时间,借助此地残留的地脉气息与丰登杵,尝试进行一次深度推演,看能否更精准地定位镇脉石当前所在,以及那‘逆星污血祭’与‘星陨魔渊’之间的具体能量关联。”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清霖带着弟子和乙藓,开始在废墟中穿梭,寻找可能存在的密室与通道。炎烁三人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谷外山石之间。女妭则盘膝坐在那邪恶法阵不远处(但保持安全距离),将丰登杵平放膝上,双手虚按杵身,闭目凝神。
她心神沉入丰登杵宝珠深处,沟通其中融合的契约碎片力量、戊土道韵、星辰本源(包括星火祝福),将它们化为最敏锐的“触须”,以那残留的邪恶法阵与镇脉石坑洞为“源头”,缓缓向外“蔓延”、“追溯”。
这是一种极其精微且消耗心神的推演,借助契约碎片对“联系”与“秩序”的敏感,戊土道韵对地脉的亲和,星辰本源对同源力量的感应,尝试捕捉那被窃取的镇脉石可能留下的“痕迹”,以及邪恶祭祀能量流淌的“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妭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又有些发白。这种推演对她刚刚稳固的道基是不小的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在她的“视野”中,无数杂乱的能量线条逐渐清晰。一条暗红色的、充满污秽与贪婪的“线”,从隐曜谷的地脉节点(被破坏处)延伸出去,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污血,正缓慢而顽固地向着西方极远处一个充满混乱、暴戾、毁灭气息的“黑暗漩涡”(星陨魔渊)蔓延、渗透。而另一条相对明亮、却带着惊恐与不甘颤动的“线”(属于镇脉石残留的本源印记),则被一股强大的、充满血腥与星辰邪力的“黑手”紧紧攥着,正被拖向那“黑暗漩涡”的深处某个更加隐秘、更加邪恶的“点”。
那个“点”的气息,与眼前这“逆星污血祭”法阵同源,却强大了百倍不止,而且……隐隐与天空的某些星辰(充满杀伐与破灭意味的星辰)产生着邪恶的共鸣!
“找到了……”女妭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星芒,“镇脉石被带往星陨魔渊深处,一处借助天然星辰陨坑布置的、规模巨大的‘七杀逆星魔坛’!那魔坛,正在汇聚被污染的地脉之力与破灭星辰邪力,似在孕育或召唤某种东西……而且,其力量波动,与洪荒杀劫之气隐隐呼应……”
她的话让刚刚完成初步探查、回来复命的清霖等人心头巨震。
七杀逆星魔坛!汇聚地脉邪力与破灭星力!与杀劫呼应!
这绝非小事!这很可能关系到魔教在西部酝酿的一场大阴谋,甚至可能影响到即将到来的、席卷洪荒的杀劫走势!
“前辈,撤离路线找到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百里外一处废弃矿洞,洞口隐蔽,但内部情况未知。物资搜集到一些丹药、灵石和残缺的西部地图。”清霖快速汇报,“另外,炎烁师兄传回消息,外围暗哨已清除三处,都是低阶魔修,未发现七杀殿直属人员,但谷外魔气活动迹象有增多趋势。”
女妭站起身,望向西方那阴沉的天际。星陨魔渊的方向,天空似乎都比别处更加晦暗。
“传讯已断,固守无益。此间事,已非一隅之争。”她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清霖,你熟悉西部地理,由你带路,我们循地脉污染痕迹与镇脉石感应,前往星陨魔渊边缘,伺机潜入探查。首要目标,确认魔坛虚实与魔教图谋,若有机会,尝试破坏或干扰其进程,至少,要获取确凿信息,设法传递出去。”
“是!”清霖与众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虽然前路艰险,但道门弟子,何惧魔氛?
“炎烁,你们归队。我们即刻出发,趁夜色掩护。”女妭最后看了一眼隐曜谷的废墟,以及赵琰留下的血书,转身,率先朝着山谷东北方那条新发现的撤离路线走去。
身影没入山石阴影之前,她手中丰登杵微微一亮,一道极其隐晦的、蕴含着她一缕心神印记与简要信息的契约道韵波动,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大地,循着残存的地脉联系,朝着东方道门本部的方向,微弱而执着地传递出去……
这道讯息能否跨越千山万水、避开魔教封锁抵达,尚未可知。
但女妭一行人追寻真相、阻遏阴谋的脚步,已毅然踏上了通往西部最险恶之地的征途。
星陨魔渊,七杀魔坛。一场更加凶险、更加关乎大局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