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之畔,永恒的波涛声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律,低沉、单调,却蕴含着足以让大罗金仙都心神摇曳的沉重意蕴。女妭四人沿着那条由黯淡结晶铺就的“海岸”,跟随那一点自她悟道后变得稍微明亮的灵光指引,缓慢而谨慎地前进。
这灵光十分奇异,并非悬于固定位置,而是如同海岸线上的一盏飘忽的渔火,在他们前方数十丈到百余丈的距离间游移不定。它并非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更多时候像是在“等待”——只有当女妭运转丰登杵,将一丝心神与这苦海之“苦”保持某种程度的连接与体悟时,那灵光才会稳定些许,指引出一条模糊的路径。一旦她因抵御外界侵蚀或警戒危险而稍有分心,灵光便立刻黯淡、飘远,甚至隐没在灰蒙蒙的海雾之中。
“这指引……太过依赖师姐的心境与消耗。”蓍眉头紧锁,手中蓍草不断拂动,试图推演更安全的路径,但苦海气息混乱无比,天机在此地几乎完全遮蔽,她的推演大多只能得到一些吉凶难辨的模糊警示。
“无妨。”女妭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这或许正是考验。若不能持心明道,纵有地图,在这苦海之畔也寸步难行。”她手中丰登杵散发出的金光如一层温暖而坚韧的纱幔,笼罩着四人,将无孔不入的“苦”之意蕴与杂乱的情感碎片阻挡在外,同时也与那灵光维持着一丝微妙的共鸣。
海岸并非坦途。时而需要翻越由巨大、冰冷的情感结晶堆积而成的“山丘”,那些结晶表面映照出种种令人心悸的画面残影;时而需要涉过浅浅的、由浓稠“哀恸”或“悔恨”凝聚的“溪流”,即便有金光护体,沾染丝毫也会让心神沉重许久。更多时候,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会突然软化、下陷,仿佛要将其吞噬进更深沉的苦海底层。
行进了约莫大半日(在苦海畔,时间感更加模糊,这只是他们的粗略估计),前方海岸线出现一个向内的巨大弯折,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然而,这片滩涂的景象,却让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心头一紧。
那不是沙石,也非情感结晶,而是名副其实的“残骸滩”!
放眼望去,方圆数里的滩涂上,堆积着无数破碎的法器残片、黯淡失去灵光的甲胄碎片、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骨骼遗骸,甚至还有一些半凝固的、如同胶质般的能量残留物。这些残骸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大多已彻底朽坏,被苦海的气息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死寂的本质。有些残骸巨大无比,如山峦般的兽骨;有些则细小精致,似是某种法宝的精密构件。它们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坟场”,死寂、苍凉,却又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甘与执念混合的诡异气息。
灵光的指引,正颤巍巍地指向这片残骸滩的深处。
“此地……煞气与死怨虽被苦海之意压制,但混杂一处,恐生不祥。”舆沉声道,手中龟甲虚影浮现,做好了防御准备。
炎烁握紧长戟,火眼金睛扫视着那片死亡之地:“师姐,灵光似乎指向里面。但要穿过这片区域……”
女妭凝神感知。丰登杵在此地反应有些微妙,除了惯常的平定与滋养真意,那“传承”道韵竟再次隐隐波动,仿佛在这片死亡与破碎的废墟中,感应到了某些极其微弱、几乎湮灭的“痕迹”——并非生机,而是某种……曾经存在过、并留下过印记的“道”的余烬?
“小心前进,收敛气息,尽量不要触碰任何完整的骸骨或看起来尚有能量残留的物品。”女妭吩咐道,“此地残骸历经苦海冲刷而未彻底化去,恐怕有些特异之处。”
四人小心翼翼踏入残骸滩。脚下传来“咔嚓”、“沙沙”的细微声响,那是踩碎朽骨与金属碎屑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埃味,混杂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和能量衰变后的酸涩气息。苦海的波涛声在这里变得沉闷,仿佛被厚厚的死亡堆积物阻隔。
他们沿着灵光指示的方向,在如山堆积的残骸缝隙中穿行。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那些巨大的骨骼阴影投下,如同择人而噬的怪兽。偶尔,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卷过,会带起几片轻薄的骨灰或金属粉末,在空中打着旋,更添几分诡谲。
突然,走在侧翼的蓍轻“咦”了一声,手中蓍草指向左前方一堆由某种甲壳类巨兽残骸和大量破碎飞剑堆积而成的小丘。“师姐,那边……有极其微弱的灵力反应,很熟悉……像是……斑驳崖那个给我们残图的存在!”
女妭心神一动,立刻示意众人戒备,同时凝神感应。果然,在丰登杵“传承”道韵的细微共鸣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近乎消散,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秩序”与“枯萎”纠缠特质的波动。正是那个以“净化侵蚀”为条件交换残图的斗篷身影所特有的气息!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气息如此微弱,近乎湮灭?是重伤濒死,还是……
“过去看看,但务必小心。”女妭当先朝那小丘走去。
拨开几柄锈蚀断裂、轻轻一碰就化作铁粉的残剑,绕过那巨大甲壳上触目惊心的破洞,他们在小丘背阴处的一个浅坑里,看到了那个“故影”。
依旧是那身宽大的黑色斗篷,但此刻破损严重,沾满了灰烬和暗色的污渍。他蜷缩在坑底,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曾经在斑驳崖交易时,女妭感应到他体内有一块被“永饥”之力侵蚀的本源碎片,此刻,那块碎片的枯萎与痛苦气息似乎减弱了许多(得益于女妭当时的净化),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本源正在不断“流失”、“消散”的虚弱感。他的身体似乎正在变得半透明,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靠近,尤其是感应到了丰登杵那熟悉的、温和的净化与滋养气息,斗篷下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是……你……”干涩苍老的声音,比在斑驳崖时更加虚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没……想到……还能……再遇……”
女妭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将丰登杵的金光更柔和地笼罩过去,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地?发生了什么事?”
“追……寻……源海……初径……的……线索……”斗篷身影艰难地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良久,“误入……此地……残骸滩……有‘守尸灵’……被……围攻……本源……受损……流逝……”
守尸灵?女妭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蓍和舆也立刻加强戒备,炎烁长戟横陈,火光吞吐。
“何为守尸灵?”女妭追问。
“残骸……执念……死气……苦海……气息……混合……所化……”斗篷身影断断续续地解释,“无形……无质……擅长……神魂攻击……寄生……吞噬……残留的……道韵……或……灵性……我……被它们……盯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死寂的残骸堆中,突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同时呢喃哭泣的嘈杂声音。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此同时,女妭感觉到周围温度骤降,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寒与死寂。
“来了!”蓍低喝一声,手中蓍草迅速编织成一个小型阵图,散发出清光,试图稳定众人神魂。
女妭立刻将丰登杵的“平定”金光催发到极致,形成更稳固的神魂屏障。金光所照之处,那些无形的呢喃哭泣声明显减弱,但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充满了恶意。
他们看到,周围那些残骸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扭曲的灰白色虚影。这些虚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是挣扎的人形,时而像是狰狞的兽类,时而又化作一团蠕动的雾气。它们缠绕着骸骨,汲取着残骸中残留的微弱死气与执念,灰白的“眼睛”齐齐盯向女妭四人——尤其是女妭手中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丰登杵,以及坑底那个奄奄一息、但对它们似乎有着特殊吸引力的斗篷身影。
“生者……鲜活的道……还有……即将消散的……秩序余烬……美味……”混乱而贪婪的意念波动,从那些灰白虚影中散发出来。
“炎烁,护住那位道友!舆,蓍,辅助防御,寻找这些鬼东西的弱点!”女妭迅速下令,自己则向前一步,直面那些聚拢过来的守尸灵。
炎烁二话不说,长戟一划,炽烈的真火在坑洞周围形成一道火圈,暂时逼退了最靠近的几个虚影。舆将龟甲虚影放大,笼罩在斗篷身影上方,隔绝阴寒死气。蓍则快速掐算,急声道:“师姐,它们核心似乎是残骸中的执念碎片,惧怕至阳至正之力,也惧怕能净化或超度执念的力量!”
女妭点头。守尸灵乃执念、死气与苦海气息混合的邪物,丰登杵的“平定”与“滋养”真意,恰好对其有克制作用,尤其是其中蕴含的、来自农皇传承的“秩序”与“生机”道韵。
她没有使用大范围的攻击神通,因为此地残骸堆积,能量混乱,大规模法术可能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她将丰登杵握在胸前,闭目凝神,口中开始诵念一段古老而平和的祷文——并非具体的攻击咒法,而是农皇一脉传承中,用于安抚大地、告慰亡魂、祈愿五谷丰登的祭祀之音。这祷文本身并无直接杀伤力,但经由女妭道心催动,通过丰登杵放大,却散发出一种无比纯粹、浩瀚的“平定安魂”、“滋养归息”的意境。
金色光芒伴随着无声的音波涟漪般扩散开来。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守尸灵虚影如同被滚水泼中的积雪,发出凄厉的无声尖啸,形体剧烈扭曲、淡化。它们身上缠绕的执念与死气,在这充满秩序与生机意味的金光与祷文意境中,被快速净化、消融。
一些较弱的守尸灵直接溃散,化为缕缕青烟,最终消散。稍强一些的则惊恐地后退,试图躲回残骸深处。但女妭岂容它们逃脱?她目光锁定其中几个气息最强、隐隐有凝聚趋势的虚影,丰登杵凌空点出。
“定!”
“净!”
“安!”
每吐出一个字,便有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金光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一个守尸灵的核心。被“定”字金光击中的,瞬间僵直,执念运转停滞;被“净”字金光击中的,形体快速消解;被“安”字金光击中的,则暴戾之气迅速平复,眼中恶意褪去,化为一缕平和的残念,最终消散于金光之中。
女妭出手迅捷而精准,每一击都蕴含着对“平定”真意的深刻理解和对这些邪物本质的洞察。她没有浪费丝毫力量,完全依靠丰登杵的特性与自身道境进行压制与净化。炎烁则守在外围,将少数试图绕过女妭攻击、扑向坑洞的漏网之鱼用真火焚灭。
短短片刻,这波被吸引过来的守尸灵便被清理一空。残骸滩重新恢复了死寂,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感减轻了许多。
女妭收功,微微喘息。连续催动丰登杵进行如此精细的净化攻击,对她心神消耗不小。她取出一枚师尊凌越炼制的“清心悟道丹”服下,感觉神魂清明了许多。
她回到坑边,看向斗篷身影。经过刚才的激战和丰登杵金光的余波笼罩,他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点点,至少那消散的趋势被暂时遏制了。
“……多谢……再次……相救……”斗篷身影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刚才连贯了些许,“若非……你的力量……我恐怕……已化作……守尸灵……的食粮……”
“你追寻源海初径的线索,为何会独自深入此地?又为何会被守尸灵盯上?”女妭问道。此人对回廊和苦海似乎有些了解,或许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斗篷身影沉默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道:“我名……‘乙藓’……曾是……五行魔神麾下……‘木’之眷属……一丝残魂……”
五行魔神!女妭心中一震。师尊凌越曾提及,洪荒早期有混沌魔神残党,五行、阴阳等魔神与道祖鸿钧、师尊他们多有纠葛。没想到在此地竟遇到其残部。
“五行魔神早已陨落消散于道魔之争……你如何存活至今?又为何在此?”女妭追问,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警惕。五行魔神及其眷属,在道门记载中并非善类。
“魔神……道消……我等……残部……四散……流落归墟……”乙藓断断续续地叙述,“我执掌部分……‘生生不息’与‘秩序生长’的权柄碎片……但被‘永饥’魔神残留的诅咒侵蚀……本源枯萎……痛苦至今……听闻……源海初径……可能……存在化解……各类本源侵蚀……甚至补全残缺的……机缘……故来追寻……”
女妭若有所思。这与他在斑驳崖寻求净化之力的行为吻合。五行魔神虽非正道,但其“木”之眷属的“生生不息”与“秩序生长”,某种程度上与农皇的“滋养”之道有近似之处,难怪丰登杵会对其产生微弱的净化共鸣。
“那你在此地发现了什么?为何被守尸灵围攻?”
“这片……残骸滩……曾是……上古一处……小规模道争的……战场……有部分……残留的……‘中央戊己杏黄旗’的……道韵碎片……”乙藓的话让女妭瞳孔微缩。
中央戊己杏黄旗!那是先天五行旗之一,乃顶级先天灵宝,防御无双,象征戊土厚德。师尊凌越也曾提及,集齐五行旗对完善自身大道有难以估量的助益。没想到会在此地听到它的线索!
“我试图……收取……那丝道韵碎片……以土生木……缓解枯萎……却惊动了……以此地为巢……依靠吞噬残骸中零星道韵与灵性存活的……守尸灵……它们……将我视为……入侵者……和……更美味的……猎物……”
原来如此。女妭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残骸,这里确实像是一处古战场。若有戊己杏黄旗的道韵碎片残留于此,经过无尽岁月与苦海气息浸染,与死气执念混合,催生出强大的守尸灵也不奇怪。
“那道韵碎片现在何处?守尸灵已被击退,你可能感应到?”女妭问。若能获得此物,无论是对她自己参悟土德,还是日后交予师尊,都大有裨益。
乙藓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残骸滩更深处,一个由无数破碎盾牌和巨大骨殖堆积而成的、如同祭坛般的凸起。“在……那里……核心……但……有更强大的……守尸灵……守护……可能是……当年持有杏黄旗碎片……陨落者的……执念所化……我……无力……”
女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灵光指引的方向,似乎也隐隐偏向那边。看来,无论是为了可能的戊己杏黄旗线索,还是继续探寻源海初径的路径,都需要闯一闯那“祭坛”所在了。
她低头看向气息奄奄的乙藓。此人虽是五行魔神残部,但如今本源枯萎,濒临消散,又两次受她净化之恩(斑驳崖一次,刚才一次),更重要的是,他对此地了解颇多。
“乙藓道友,”女妭语气平静,“我可再为你稳定伤势,暂缓消散。但你需要将你所知的、关于这片残骸滩、关于那祭坛守尸灵、以及你追寻的源海初径线索,尽数告知于我。作为交换,若我能取得杏黄旗道韵碎片,可分润一丝与你滋养本源;若寻得安全路径或机缘,也可带你一程。如何?”
乙藓幽绿的眼眸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缓缓点头:“……可。我……愿立下……心魔……不,愿以这残存的本源道誓……绝无虚言……且此行……愿以你为主……只求……一线生机……”
女妭也不多言,催动丰登杵,一缕精纯的“滋养”金光注入乙藓体内,暂时稳住他那不断流逝的本源,使其不再恶化。随后,她让炎烁小心地将乙藓扶起,靠在相对干净的一处残骸旁。
“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女妭目光如炬,看向那残骸祭坛的方向。苦海之畔的迷雾,似乎因这意外遭遇的“故影”与五行旗的线索,被稍稍拨开了一丝。但前方那祭坛之中,显然隐藏着更大的危险与未知。
残骸滩深处,隐约传来更加深沉、更加暴戾的无声咆哮,仿佛被方才的战斗与女妭的气息所惊动。苦海的波涛,似乎也变得更加汹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