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那张草稿纸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纸角有些皱，边沿还沾了点灰。他没去抚平，只是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报名的人被安排去了临时住处，广场上的登记桌也撤了。昨晚的热闹像一场梦，醒了之后只剩下一地脚印。
他转身走进里屋，打开柜子底层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封皮发黄，边角磨得起毛。那是他这些年记下的练功笔记，每一页都写着动作要点和实战心得。
小雨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在翻那些本子，轻声问：“真打算这么干？”
林青点头，“昨晚上说的事，我不想拖。”
“我是怕浩子太小。”她把盆放在凳上，拧干毛巾，“三岁孩子站马步，能撑多久？”
“不逼他。”林青合上本子，“让他试试。愿意就学，不愿意拉倒。”
小雨没再说什么，低头整理床铺。她知道丈夫一旦拿定主意，劝也没用。
林青走出屋子，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后山。那边有片空地，杂草比人矮不了多少。他招手叫来赵刚。
“今天别去巡逻了。”他说，“跟我砍点树。”
赵刚二话不说，扛起斧头就走。两人一路清出一块二十步见方的平地，又从旧营房拆了几根木梁，搭了个简易棚架。赵刚把布条缠成沙袋，挂在横杆上，试了试高度，正好到胸口。
“这就行？”他擦了把汗。
“先凑合。”林青说，“等以后再改。”
中午饭后，林青把儿子叫到跟前。林浩才三岁半，穿着粗布短褂，光着脚丫子，跑过来时差点绊倒。
“今天带你做点事。”林青蹲下，平视着他，“想不想和爹一起练？”
林浩眨眨眼，“练什么？”
“打拳。”
小孩立刻挺起小胸脯，“我要练！”
林青笑了下，牵着他往后院走。到了地方，他先示范了一遍马步桩功，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双手抱圆。
“像这样站着，不动。”
林浩照着样子摆好姿势，不到半分钟就开始摇晃。他又坚持了一会儿，小腿打颤，最后“扑通”坐在地上。
“累了吧？”林青问。
“不累！”小孩爬起来，重新摆架势。
这一回站了五分钟。再倒下时，额头全是汗，脸通红，可嘴上还是喊着“再来”。
小雨在厨房门口看着，没上前。她第一次见儿子这么倔。
下午三点，林青开始教第一式冲拳。他把动作拆开，一节一节讲。抬手、转腰、送肩、出拳，每个步骤单独练十遍。
林浩胳膊短，力气小，打出去的拳软绵绵的。但他记得快，一遍不对，第二遍就能改。第三遍时，动作已经有点模样。
赵刚站在边上看着，忽然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推了一下。
林浩本能地歪头躲开，动作不大，但刚好避开。
赵刚愣住。这种反应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你看到了？”林青低声问。
赵刚点头，“这小子……有点意思。”
傍晚前，林青定了个新规矩：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热身跑圈，然后练基本功。上午学动作，下午复习加游戏训练。每周休息一天。
他把教材重新编了顺序，不再按难度排，而是按孩子的接受能力来。扎马步叫“守城门”，踢腿叫“赶蚊子”，出拳计数变成“打十个坏人”。
林浩最喜欢“赶蚊子”。每次轮到这项目，蹦得老高，一边跳一边喊“啪”，真像在拍虫子。
赵刚原本觉得这些名字太傻，可看到林浩练得开心，也就闭嘴了。第二天他自己还加了个项目，叫“躲雨滴”，其实就是闪避训练，用手掌模拟雨点往下压，让孩子侧身或低头避开。
林浩玩得认真，有一次赵刚出手快了点，他居然直接趴下滚了一圈，虽然动作不标准，但躲开了。
赵刚当场停下，看了林青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有点东西。
晚饭后，林青坐在灯下写教案。他把今天的训练情况记下来，特别标出林浩的几次异常表现。小雨收拾完碗筷，坐到旁边缝衣服。
“你觉得他行？”她问。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林青说，“是他心里有股劲。我们没逼他，是他自己要学。”
“可你还记得你师父怎么教你的吗？”小雨抬头，“一天三百拳，错一次加五十。冬天结冰也得泡冷水。你小时候哭过多少回？”
林青沉默一会儿，“所以我才改成现在这样。不让他吃我吃过的苦。只要他肯学，我就慢慢教。”
小雨低头继续缝，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
“那你准备教到哪一步？”她又问。
“教到他能自己走为止。”林青说，“我不求他多厉害。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明白为什么练这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刚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小护腕，是用旧皮带改的。
“给浩子的。”他说，“明天练拳戴上，别伤着手腕。”
林青接过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做的？”
“午休时候。”赵刚摸了摸后脑勺，“顺手。”
三人聊了几句训练安排。赵刚提出可以增加体能测试，比如跳台阶、爬坡，看看孩子极限在哪。林青同意，但强调不能硬来。
“得让他自己想进步。”他说，“逼出来的快，不长久。”
临走前，赵刚蹲下对林浩说：“明天我陪你跑。”
林浩仰着脸，“你要跑得比我快吗？”
赵刚咧嘴一笑，“当然。不过你要是天天练，以后肯定能超过我。”
“那我一定天天练！”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林青肩膀，“明天见。”
夜深了，林青还在灯下写东西。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记了下来，连林浩摔倒后马上爬起的细节都没漏。写完最后一页，他吹灭油灯，走出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出来了，照在后院的沙袋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屋里有动静，轻轻推开房门。林浩还没睡，正坐在床上，对着墙比划白天学的冲拳。
一下，又一下。
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
“还不睡？”林青走进去。
“我想多练会儿。”小孩喘着气，“你说过，练多了就会变厉害。”
林青坐在床边，帮他把被子拉上来。
“今天很好。”他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清晨五点，鸡还没叫。林青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影。
赵刚站在空地上活动肩膀，林浩穿好衣服，正踮脚压腿。
天边刚露出一点白光。
林青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站到他们面前，抬起手。
“开始。”
三人同时摆出起手式。
拳头缓缓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