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纸条捏在手里，指尖划过那几行字。笔迹歪斜，墨色浅，像是写的时候手抖过。他没抬头，直接问门口的队员：“赵刚什么时候能到？”
“刚派人去叫了，应该快了。”
林青点了下头，走到桌前，把纸条摊开压在茶杯底下。他又翻出昨天的巡逻记录，一页页比对。市集南口，三天里有四次夜间活动登记，时间都在戌时末到亥时初，前后不超过一刻钟。人没留名，签到簿上只画了个勾。
这不对劲。
正常百姓夜里不出门，更不会掐着点来晃一圈。他抓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殡仪馆后屋的位置，又连上线东边两个茶馆、西边一个杂货铺。这几个点正好围成三角，后屋在正中心。
门被推开，赵刚进来，肩上还搭着外衣。他看了眼桌上的纸条，“这是哪儿来的？”
“举报箱。”林青说，“今早第一张。”
赵刚拿起纸条看完，眉头皱起来。“穿黑衣戴帽？这打扮像送葬的，也像混进灵堂偷东西的。查过附近住户吗？”
“还没动。”林青摇头，“不能打草惊蛇。我怀疑这不是乱传消息，是有人专门往风口上撞。”
赵刚沉默两秒，“你是说，有人想搞我们？”
“不是想，是已经开始。”林青把巡逻记录推过去，“你自己看。三晚上，同一时段，同一区域，人都没脸，话也没留下。这不是巧合。”
赵刚看完，放下本子，“那就得动手了。光等他们放话不行，咱们得抢一步。”
“我已经安排人伪装成挑夫，混进市集南口打听。另外通知各片区，每两小时报一次举报箱情况。现在缺的是实锤——得知道谁在说，说什么，背后有没有人给钱。”
赵刚想了想，“我去趟豆腐铺。就在殡仪馆斜对面，平时人多嘴杂，最容易漏风。”
“别露身份。”林青提醒，“听就行，记下说话的人，别当场对质。”
赵刚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林青叫住他，“带个新面孔去。老熟人容易被人认出来。”
赵刚应了一声，出门。
屋里只剩林青一个人。他重新盯着地图看。飞鸽传信的路线标好了，三个哨位也能互相照应。但这次不一样，敌人不在明处，也不拿刀枪，而是用嘴。
嘴比刀快。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卡片。这是新设的舆情追踪卡，一人一张，记录异常言论、出现地点、时间、说话人特征。他提笔写下第一条：市集南口，豆腐铺前，三人议论“账本牵连人命”，语气笃定，非自发闲聊。
写完，他把卡片夹进文件夹，放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天快黑时，赵刚回来了。他脱下外衣，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他说，“不止一个地方在传。我在豆腐铺坐了半个时辰，听见有人说‘革命队查账是假，夺产是真’。旁边还有人发烟，一边递一边说‘听说那会计上吊了，尸体都僵了’。”
林青抬眼，“发烟的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左耳缺了一块，穿灰布褂子。他不自己说，专挑别人开口时插一句。说完就走，换下一桌。”
“不是老百姓。”林青冷笑，“是 traed 的嘴。”
“啥？”
“训练过的。”林青站起身，“普通人不会这么有节奏地放话。这是套路，先散谣言，再拉认同，最后让所有人都觉得‘大家都这么说’。”
赵刚听得明白，“所以得打断这个链。”
“对。”林青走到墙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流程图：散布→传播→发酵→恐慌。他在第一步重重画圈，“我们现在卡在这里。只要不让它往下走，就能稳住局面。”
“怎么破？”
“两条路。”林青说，“一是盯死源头。那个缺耳的人，今晚还会不会出现？他会去哪里？二是反向发声。我们不开大会，不喊口号，就用最直白的话告诉群众：李文海没死，死亡登记是假的，谁敢造谣，名字我们会贴出来。”
赵刚笑了下，“这招狠。”
“不是狠，是准。”林青说，“他们靠模糊，我们就靠清楚。越具体，越不怕对质。”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队员拿着几张纸进来。
“林队，这是各片区刚送来的举报摘要。西街两张，都说听到‘死人复活’‘阴婚冲煞’这种话；北巷一张，提到有人在茶馆分发低价烟，每包五文钱，买烟就送‘内部消息’。”
林青接过纸扫了一眼，全部递给赵刚。
赵刚看完，脸色沉了，“他们在收买嘴巴。”
“目的就是制造混乱。”林青说，“等大家信了鬼话，再抛出一个‘真相版本’，比如‘革命队私吞百万银元’之类的。那时候我们再澄清，已经晚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赵刚拍板，“我明天去主持群众说明会。不说虚的，就讲事实：查了几个案子，抓了几个人，缴了多少账本。一条条念，让老百姓自己判断。”
“可以。”林青点头，“但会前得做一件事。”
“啥事？”
“把那个发烟的人找出来。”林青说，“我不信他一个人行动。他背后一定有接头人，有指令来源。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
赵刚想了想，“要不要设个套？派个队员假装感兴趣，主动问他‘还有没有更多消息’，看他怎么反应。”
“可以试。”林青说，“但别太急。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两人正商量着，另一名队员从外面跑进来。
“林队！西街举报箱又收到一张条子！”
林青伸手接过。
打开。
纸上写着：
“灰褂子男人今晚不去茶馆，改去义庄后门，亥时三刻，有人等他。”
赵刚凑过来一看，“这是线人？还是陷阱？”
林青没说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在日程表上画了个红圈。
“通知东岭哨位，今晚加派一人，重点盯义庄后门。”
“调一辆自行车，待命。”
“再找两个生面孔，能演市井模样的，随时准备跟进。”
他说完，抬头看向赵刚。
“咱们今晚，看看是谁在背后说话。”
赵刚点了下头。
外面天完全黑了。
院子里传来搬箱子的声音。
林青站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门突然被推开一半，通讯员探进头。
“林队，东岭刚传信回来——”
“说。”
“义庄后门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