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四份文件平铺开来,纸页边缘有些发皱,但字迹清楚。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李德元、刘振山、h-7、锯齿圆锚。每个词下面都划了横线。
门外有脚步声,接着是两下轻敲。
林青抬头,“进来。”
小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热气往上冒。她把缸子放在桌角,没说话,看了眼桌上的纸。
“你刚回来就动手整理?”她问。
“不能等。”林青说,“这些东西得送上去,越快越好。”
小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盯着那张港口日志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代号对照”那一行。
“他们用‘药材’当暗语,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上个月我替老吴送货单的时候,就见过这个词。当时没人多想。”
林青点头。“正因为他们觉得没人会怀疑,才一直用。”
小雨又看推荐信的落款。“刘振山亲自签的?这人现在管后勤调度,所有进出物资都要经他手批条子。”
“所以他敢这么干。”林青把铅笔放下,“问题是怎么送出去。走常规渠道,信还没到省里就被截了。”
“那就不能走明路。”小雨说,“北镇那条道每天都有检查站,穿制服的、拿枪的,全是他们的人。你派谁去,都是送人头。”
林青起身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他用手指沿着几条路线划过去。
第一条是官道,直通县城,最快,但也最危险。
第二条绕南岭,山路多,车马进不去,只能步行,耗时三天起步。
第三条沿江而下,水路平稳,可最近军阀加强了码头巡查,连渔船都要搜舱。
他站在地图前不动。
小雨喝了口热水,忽然说:“老周呢?”
“哪个老周?”
“邮局那个,每月初五去省城探亲的那个。”小雨说,“他不是从来不走官道?每次都从西坪村穿过去,那边山沟多,熟人带路的话不容易碰哨。”
林青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是他。”他说,“可他只是个普通邮差,没受过训练。万一路上被人盘问,答不上来就完了。”
“但他可靠。”小雨说,“他在系统里干了十几年,没人查过他。而且他去省城是公开行程,不显眼。你要真想送东西,混在他行李里最安全。”
林青没接话。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收条,再看一遍签名和印章。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敌人到底控制了多少人。”他说,“也许老周没问题,也许他已经被人盯上了。我们一联系他,对方就知道我们在动。”
小雨低头想了想。“那就别只走一条路。”
林青看向她。
“双线送。”她说,“一个人走陆路,一个人走水路。内容一样,形式不同。哪怕一个被拦下,另一个还有机会。”
林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你是说,分散风险。”
“对。”小雨说,“就像打牌,不能把所有筹码押一手。”
林青重新摊开地图,在北镇和江口两个位置各画了个圈。
“走北镇的,可以伪装成商贩,带着干货进城。报告缝在衣服里,或者藏在货箱夹层。”他说,“走水路的,找条跑短途的货船,中途换人上岸,往下游送。”
“但这样需要两个人。”小雨提醒,“还得互不知情,免得被抓后供出同伴。”
“我知道。”林青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两本空白通行证。
他开始填写。
第一本写的是“陈三顺”,身份是药材行伙计,目的地县城,理由是送货。
第二本写的是“李阿福”,渔民,家住河湾村,出海补网。
填完后他吹了吹墨迹,递给小雨。
“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小雨接过看了看。“陈三顺太标准了。这种名字人人都用,反而容易被重点查。李阿福听着像真有其人,而且渔民不起眼,巡逻队一般不会细问。”
林青把第一本撕掉,烧了。
他重新写了一张新的,改成“赵大河”,鱼贩子,常跑江口至白沙段。
“这次带两份材料。”他说,“一份是完整报告,打印在薄纸上,卷起来塞进竹筒,绑在船桨内侧。另一份做成缩微胶卷,交给陆路的人随身带。”
小雨站起来,“我去找人做胶卷。”
“等等。”林青拦住她,“不能用外面的技术员。万一泄露,前功尽弃。”
“我知道谁会。”小雨说,“老吴的徒弟,以前在照相馆学过。他不在名单上,也没跟咱们一起行动过,干净。”
林青考虑几秒,点头。
“让他今晚做完,不要留底片。做完就把设备拆了,暂时停手。”
“明白。”
小雨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打算让谁去?”
林青看着桌上两份通行证。“还没定。但必须是能扛事的,出了事也不会乱说话。”
“赵刚呢?”
“他不能动。”林青说,“这边的情报网是他一手搭起来的,他一走,整个系统就断了。”
“那其他人……”
“我会挑。”林青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是确保材料做好,路线确认,其他不用管。”
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林青把灯芯调低了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小卷透明胶片。这是之前留的备份,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拿出针线和一块旧衣料,开始把胶卷缝进布角。
手指有点僵,线穿了好几次才成功。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
他停下动作,听了一会儿。
没有别的声音。
继续缝。
最后一针扎进去,他咬断线头,把布块翻过来压在桌下。
这时门又被敲响。
还是两下。
林青应了一声。
小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
“做好了。”她说,“两张胶卷,内容一样。我已经测试过,能看清字。”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林青打开,取出一张对着灯光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缩小的文字,需要放大镜才能读。
“有没有编号?”
“有。”小雨说,“左下角打了暗码,只有我们的人知道怎么解。”
林青合上盒子,锁进抽屉。
“陆路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林青说,“老孙。”
“那个烧锅炉的?”
“对。他明天轮休,可以清早出门。穿着工作服,背着饭盒,像个去亲戚家吃饭的工人。不容易引人注意。”
“水路呢?”
“船上有个伙计,姓张,跟我接过两次头。稳得住。”
“两人互不认识?”
“不认识。”林青说,“他们只知道任务,不知道彼此身份。交接时不碰面,材料各自带走。”
小雨点点头。
“时间呢?”
“后天一早出发。”林青说,“老孙走北镇,七点前出城。张伙计随船下行,八点启航。两条线错开一个小时,避免同时暴露。”
“要是其中一个被拦下?”
“只要有一个送到,就算成功。”林青说,“上级看到内容,自然会查。到时候压力不在我们这边。”
小雨站在原地没动。
“你觉得他们会查吗?”
林青抬眼看她。
“你说上面会不会压下来?”
“我不知道。”林青说,“但我得送。不送,就是我们先认输。”
小雨没再问。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又停了一下。
“老孙家里有两个孩子。”她说,“大的六岁,小的还在吃奶。”
林青低头看着桌上的通行证。
“我知道。”
“那你还要派他去?”
“我没有更好的人选。”林青说,“也没有更安全的路。”
小雨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写着“赵大河”的通行证,轻轻抚平边角。
“我把这张给他。”她说,“名字听着踏实,运气也能好点。”
林青没说话。
她把通行证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林青把灯熄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抽屉缝里透出一点金属反光。
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