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场。
诸王各怀心思鱼贯而出。
午门外,宫灯在晚风中摇曳,将一众亲王们华服上的锦绣纹饰,映得忽明忽暗,也衬得他们神色各异。
方才殿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父皇亲自为老十七斟酒,口称朱允炆“不配”;
甚至,还拉着朱权去坐龙椅!
最后更抛出了“摄政王”的惊天之语。
馀波未平,这件事就象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也成了此刻,他们在宫门外,短暂聚集讨论的内核话题。
秦王朱樉脸色铁青,最先甩袖出来,他站在城门口不远,望着沉沉的夜色,胸口剧烈起伏,显然馀怒未消。
晋王朱?、周王朱橚等,紧随其后。
其中晋王和周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不解。
“二哥,三哥,五哥,你们说……”
“父皇今日这般,到底是何意啊?”
楚王朱桢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他年纪较轻,最是有些沉不住气。
“何意?”朱樉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这不明摆着的吗?父皇的眼里,怕是没有我们这些儿子,也没他那个好圣孙允炆了!——他眼里,现在就只有一个老十七!”
晋王朱?相对沉稳,皱眉道:
“二哥慎言。”
“父皇心思,深不可测。”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另有深意,未必就如我们所见这般。”
朱?话是这样说,但他语气中的不悦,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一时兴起?”周王朱橚摇头,苦笑道:“三哥,你见过父皇何时对哪个儿子‘一时兴起’到这般地步?”
“亲自斟酒已是殊荣——!”
“那‘不配’二字,简直是诛心之言!”
“更遑论……龙椅……”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何须多言?
无需多言!
齐王朱榑向来年轻气盛,直接走上前来,忍不住插嘴道:
“就算父皇真对允炆不满,觉得他不堪大任,那也轮不到老十七吧?”
“论长幼,论资历,论军功……怎么也该是……”
他说着,目光扫过朱樉、朱?……,
最后在刚刚走出来的四哥朱棣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下,——没敢明说,意有所指。
朱樉闻言,脸色更黑——!
这正是他最憋屈的地方。
他自认是诸子中最年长者,虽非嫡出,但那老十七朱权,不也一样非马皇后所生吗?
就算父皇不循旧制,也该考虑他和老三,甚至老四都行!
怎么就偏偏,跳到了老十七头上?
这让他这个兄长颜面何存?
这时,朱棣走了出来,神色看似平静,但眉眼间也带着一丝凝重。
他本想直接登轿离去,却被几个兄弟主动上前来围住了。
“四哥,你与十七弟最是亲近,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潭王朱梓忍不住问道。
众王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朱棣身上,想从这个与老十七交好,又素来有才干,有能力的四子口中探听到一些风声。
或者,至少看看这老四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
朱棣停下脚步,目光缓缓环视诸位兄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很自然地说道:
“诸位兄弟,父皇,九五之尊,乾坤独断。”
“他老人家如何思量,做臣子的,做儿子的,怎敢妄加揣测?”
“至于大位归属,更是父皇圣心独裁之事。”
“我等,为人子、为人臣,唯有谨遵父皇教悔,尽心王事,为国分忧。”
“——其馀的非分之想,还是不要有的好。”
朱棣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严守臣子本分,不参与非议。
又隐隐地告诫自家兄弟们,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朱棣的这一番言辞,自己将自己的立场,给摘得干干净净。
——好演技!
——jiudy!
湘王朱柏,心思机敏,闻言暗暗点头。
四哥这话说得漂亮,既不得罪任何人,也符合他一向沉稳的形象。
但朱柏心中也清楚,经历了今日之事,四哥心里,恐怕也绝不象表面的这般平静。
蜀王朱椿倒是无所谓,他本来性格就较为恬淡,摊手道:“四哥说得也是,父皇自有圣裁,我们兄弟何必在此妄加议论,徒惹是非?——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各自回府吧。”
然而,怀疑和议论的种子已经种下,岂是会轻易消失的?
代王朱桂低声对身旁的辽王朱植,嘀咕道:
“话虽如此,可今日这架势……允炆那小子,怕是悬了。”
“以前都说他是铁定的储君,现在?”
“——难说!”
“是啊,”辽王朱植也小声道:“谁能想到,大哥才走没多久,这风向就变了。”
“不过,就算不是允炆,是老十七……”
“嘿,咱们这群做哥哥的,心里能舒服?——都未必!”
朱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嫉妒。
在他们看来,朱权终究是弟弟,年纪甚至比自家儿子都小,凭什么?
庆王朱栴年纪最小,听着兄长们的议论,只觉得心惊胆战的,不敢多言……!
他悄悄地躲在了哥哥们的身后。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此时的他,只想赶快回到封地,好好撰写自己还未写完的地方志《宁夏志》。
这京师龙盘虎踞地,龙子龙孙们各有心思。
一个不小心就会卷入旋涡之中!
到时,再想脱身,怕也来不及。
诸王兄弟,议论纷纷,虽然声音压得很低。
但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对老十七朱权骤然“得宠”的惊疑。
以及对自身地位的隐忧,都在这宫门前显露无疑。
几乎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东宫之位,怕是要再起波澜了。
——朱允炆,不再是大明不可动摇的选项!
大明要变天了,就在今日这微妙的氛围中。
此时,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朱允炆,也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跟跄跄地走出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