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使者身着大明官服,气度从容。
他一进来后,就向歪思汗及众人行礼,接着朗声便道:
“大汗,诸位头人。”
“我朝,摄政宁王殿下有谕:”
“——西域之地,本汉唐旧疆,百姓亦同属中华苗裔。”
“今王师西来,非为征伐,实为收复故土,安抚斯民。”
大明的使者一边说着,一边环视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说道:
“宁王殿下承诺,凡率部响应归顺者,无论尊卑,皆保其原有的地位和财产。”
“特别是歪思大汗,若您愿留镇西域,日后可为我大明西域都护府中的内核重臣。”
“您的可汗之位,也可以得到朝廷的册封,世袭爵禄,永享富贵。”
“您的部众,亦得保全,并由我朝天兵,护卫安全。”
“若大汗,愿入中原,朝廷亦赐予府邸田产,保大汗一门的荣华。”
“日后的西域,将设省治理,朝廷会派遣重臣驻节。”
“……兴教化,通商贾,保境安民。”
“诸位头人,只要拥护朝廷,往日权责依旧,且无需再为养兵征伐而耗费心力,岂不美哉?”
这番话,软中带硬,诱中含威。
既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又明确地指出了别做无用的抵抗,还有归顺的好处。
殿内顿时就议论纷纷起来。
有老成持重的头人,抚须点头道:
“大明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
“我等本就是夹缝中求存,如今大树既倒,依附更强的天朝,或许是保全部落同族的最好选择。”
当然,也有那种年轻气盛的伯克,一脸的不甘,叹气道:
“可是……如此一来,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就要听命于他人了!”
而他这样的话一出口,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驳道:
“糊涂——!”
“——是虚名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活着和富贵重要?”
“你没听说吗?”
“归顺了,咱们的牧场、牛羊、属民都还是咱们自己的!”
“甚至还不用整天,担心被别人攻打!”
“大明会派兵保护我们!”
“西域以后就是大明的了,咱们这也是顺应大势。”
一些老者闻言,连连赞同。
纷纷附和道:
“是啊,大势所趋……从汉到唐,这片土地终究是要回到中原王朝手中的。”
“如今大明的强盛远超汉唐,连那河中的帖木儿帝国都低头了,我们还能如何?”
争论持续了有一阵,但基本意见还是一样,都已经确定了。
绝大多数人都明白,除了归顺,已无路可走。
而且,大明给出的条件,确实是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他们的利益。
他们祖辈在这里活了不知道几辈子了!
他们也不想离开这块土地。
歪思汗,听着臣子们的讨论,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决断之色,
“罢了!——天意如此,不可违逆!”
“为了部族的延续,为了百姓的安宁……”
“我,亦力把里大汗歪思,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骤然提高!
他的话,随即清淅地传遍整个大殿,
“本汗决定,率领西域诸部,重归天朝!回归大明!”
“自今日起,我部愿奉大明为正朔,遵朝廷号令!”
歪思汗,看向大明的使者,郑重道:
“请使者,回复樊将军与宁王殿下,歪思不日将亲赴山口,迎接王师凯旋。”
“并随同将军一起前往京师,觐见天子与摄政王殿下,——以表归顺诚意!”
——尘埃落定。
西域,这片古老的土地,在经历数百年的纷争与离别,终于再次回归到了中原王朝的版图。
九州从来向一统。
……
与此同时。
中亚塔什干的城内,樊忠正在安排善后事宜。
他下令,主力大军分批撤回西域。
最终只留下两万精锐,驻守塔什干及周边要地。
“乌孜别里山口,乃进出中亚之咽喉。”樊忠指着地图,对着副将们一脸严肃地吩咐道:“你们,立即调遣一万人,在山口最险要处,仿照长城规制,修建坚固城堡,屯田戍守。”
“要与塔什干,互为犄角,一定要确保此地的万无一失!”
“至于塔什干一带的长久治理,以及与此地头人的具体安排……”
樊忠沉吟片刻后道:
“事关重大,非我等武臣,所能专断。”
“需速派快马,将详情禀报朝廷,由宁王殿下与内阁诸公定夺,选派干练的文官前来治理。”
“我等只需做好军事镇守,静候朝廷旨意便是。”
“还有一点儿,我大明军纪严明。”
“切不可骚扰,陆续返回的塔什干百姓!”
“违者按照太祖洪武皇帝定下的规矩办。”
“该杀就杀……”
几位留守的将领齐声应诺:
“末将明白——!”
……
数日后,大明的京城。
尽管皇帝朱祁镇在西域的所作所为,已在朝廷的高层传开。
但为了宣扬国威和稳定民心,朱权还是让朝廷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
——欢迎天子凯旋!
当然,百官们都知道,主角并非那位黯然归来的天子。
——而是这场大捷本身!
京城的街道两旁,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目睹得胜还朝的盛况。
欢呼声与赞叹声不绝于耳。
“大明万胜!”
“天佑我皇!”
诸如此类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并不知道,那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乘坐御辇的年轻皇帝,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朱祁镇通过辇车的纱帘,望着外面沸腾的人群,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羞愧!
——还有三分的恐惧与七分的悔恨。
这些欢呼声在他听来,就好似无比刺耳的嘲讽。
他已经得知,皇祖早已将他野马渡的丑事,在朝堂上公之于众。
他现在回来,不是接受褒奖的英雄,而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他感觉自己就象是,被剥光了衣服,在游街示众一样!
街道上的每一张笑脸,都好象是在不断打他的脸!
与普天同庆的热烈气氛相比,朱祁镇的内心冷得如坠冰窟。
御辇缓缓驶入承天门。
穿过漫长的御道。
终于停在了宏伟的奉天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在广场两侧。
气氛庄严肃穆,与城外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朱祁镇在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御辇。
他抬头望去,心猛地一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皇祖就在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奉天殿巨大的殿门前!
皇祖的身影负手而立,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皇祖并未穿戴正式的朝服或冕旒,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
但他那无形的威压,却仿佛笼罩了整个广场,
——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明皇祖,摄政宁王朱权!
朱祁镇慌了!
心底里更加害怕了!
皇祖没有象往常一样在殿内等侯,而是亲自站在了殿外,站在了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这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朱祁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的里衣。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朱祁镇现在全靠身旁的内侍,死死地架住。
他不敢再去望,皇祖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他深深地低下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台阶上的那个身影挪去。
朱祁镇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刀山火海上;
他的每一步,都象是在跨越一道无形的鸿沟。
——艰难痛苦!
文武百官摒息凝神地注视着大明朝的天子!
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朱祁镇沉重脚步声。
寒风掠过宫墙,响起呼啸声。
终于,朱祁镇走到了朱权的跟前。
就在距离朱权,只有三步的位置。
朱祁镇,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一声!
他双膝就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朱祁镇以头触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带着哭腔的颤斗声音,
“不……不孝儿孙……朱祁镇……叩……叩见皇祖……”
朱祁镇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斗着!
他在等待着那即将落下,决定他命运的审判。
他甚至不敢去想!
等待自己的会是废黜?
是幽禁?
还是更可怕的下场?
朱权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皇帝。
他的目光深沉,更是深不见底。
他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也没有立刻说话。
奉天殿前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