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说得有理有据,老成谋国。
但这话,听在年轻气盛的朱祁镇的耳朵中,那是相当的逆耳了!
于谦的字字句句,似乎都化作了对朱祁镇能力的质疑,和对他权威的挑战。
尤其是最后那句——“等宁王殿下回来”!
更是象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朱祁镇那敏感又自大的内心!
“于谦!你——!”朱祁镇脸色涨得通红,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手指颤斗,怒视指着于谦,胸口剧烈起伏。
朱祁镇积压多年的叛逆,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又是皇祖!什么都要等皇祖?!”
朱祁镇声音嘶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怨愤!
“在你等的眼中,是不是没有皇祖,我就什么都做不成?”
“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只是一个摆在奉天殿的玩具?”
朱祁镇越说越激动,大步就走下丹陛,逼到于谦面前,几乎是用吼的,大吼出来,
“朕登基十馀载——!”
“躬亲政事,未曾有一日懈迨!”
“我也整顿吏治,我还治理水患,我甚至还会安抚流民!”
“你说,哪一样朕做得不好?”
“蒙古诸部,如今哪个不对朕服服帖帖?”
“这些难道都是皇祖的功劳吗?——啊?!”
于谦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依旧是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一揖行礼,语气依旧平静地道:
“陛下,励精图治,臣等有目共睹。”
“但是,陛下可知,正统五年,黄河决口,河南、山东一片泽国。”
“若非宁王殿下,早年间督建大型水库与用新式水泥铸造堤坝,在关键的时刻发挥重要作用,灾情恐怕更为严重!”
“正统八年,漠北大雪成灾,牲畜冻毙无数,各部百姓人间炼狱,若非宁王殿下昔日制定的《蒙古诸部互市救灾条例》。”
“还有让驻扎在和林的大明天兵,用火车运输粮食赈灾输粮,稳定草原人心,北疆何来太平?哪还会有,对陛下的万般臣服?”
于谦每说一句,朱祁镇的面色就越白上一分!
于谦所说的这些,恰恰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一直试图摆脱宁王那无所不在的巨大阴影,一直在试图证明自己是一个独立且很有作为的君王!
可于谦,现在却残忍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将他赖以自傲的功绩,全部归功于那个远在海外的皇祖!
“你……放肆!”
朱祁镇气得浑身发抖,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怒火烧尽。
“于谦!——你口口声声宁王!”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这大明江山,到底是朕的,还是宁王的?”
“还要等皇祖回来,由他来发号施令?!”
“怎么?朕命令不动你了吗?”
“——你狂妄!”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此刻都吓傻了!
徐有贞、石亨等人虽心中暗喜,却也不敢在此刻出言触怒皇帝。
“陛下!”内阁首辅高谷,连忙出列,跪在地上,颤声劝道:“于侍郎言语虽直,但其心日月可鉴啊!”
“于谦,是为了陛下的大明江山……恳请陛下息怒!”
“为了大明江山?”朱祁镇狞笑一声,指着于谦痛斥,“他这是倚老卖老,欺朕年幼!”
“是瞧不起朕——!”
“是觉得朕离了皇祖,就成不了事!”
朱祁镇猛地一转身,就对着殿外厉声大喝:
“——来人!”
“将于谦给朕拖出去!”
“——廷杖八十!”
“朕要让他知道,这大明朝,是谁说了算!”
“陛下!不可!”高谷及几位老臣连连磕头,涕泪交加地求情。
“不可啊,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
殿内,一时间,一片混乱。
于谦却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板,朗声道:
“陛下!——即便要杀臣,臣也要将话说完!”
“出兵,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如今借口不足,准备不周,若贸然兴师,非但难以取胜,恐有损国威!”
“若能等宁王殿下归来,以其威望,号令西域,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即便要战,殿下到了,也能制定出万全之策。”
“名正言顺?”朱祁镇怒极反笑,状若疯魔,“朕是天子!朕的意志,就是最大的名正言顺!”
“朕说要打,那就一定要打!”
“名不正也要打——!”
“不需要借口也要打!”
“谁也拦不住!”
“就算是皇祖来了也拦不住!”
他不再理会于谦和求情的大臣们,直接看向兵部尚书邝野,“——邝野?”
邝野早已冷汗如雨,见徐有贞、石亨等人暗中使来的眼色,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朕命你!即刻调集京营和各镇精兵十万。”
“筹备好粮草军械。”
“朕要御驾亲征,踏平亦力把里,收复西域!”
“谁敢再言一个不字,以扰乱军心论处!”
朱祁镇几乎是用吼的,咆哮出了这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遵旨!”
邝野声音干涩,无奈领命。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有贞、石亨等人立刻带头山呼,其他官员也慌忙跟着跪拜。
奉天殿内,再次响起一片颂圣之声。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欣赏重孙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为他的刚愎自用和被谗言所惑,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这小子……这脾气,这冲动劲儿,跟老四小的时候真象啊……。”
“可,为君者,光有脾气不够呀!”
“于谦是忠臣,说的是谋国之言……。”
“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朱元璋一阵叹气!
朱祁镇看着脚下跪倒一片的臣子,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满足和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远在海外的皇祖的阴影!
成为了,真正的说一不二的天下之主!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宣布退朝时。
就在他要,着手部署他那宏大的亲征计划时——!
奉天殿沉重的朱漆大门外,
突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兴奋的唱喏声。
“报——!”
“总摄北疆、北美……等处军政事务。”
“奉天靖难推诚宣化守正应德,宁王皇祖,摄政王千岁——。”
“——驾到!”
这声音如同一道霹雳,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祁镇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化为一片惨白!
他过转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殿外!
于谦抬起头来,眼中爆发惊喜的光芒!
徐有贞、石亨等人,则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之中!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嘿!老十七……你这小子……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