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帅帐之内,李景隆的脸色已由最初的强作镇定转为一片铁青,再由一片铁青变为了一阵阵的惨白。
他再也无法安生地坐在这里,他就象一头身陷泥潭之中的困兽!
李景隆在面前的沙盘地图前反复踱步。
就连他脚下铺着的名贵波斯地毯,都被他踩得凌乱不堪。
每一次军报的传来,都象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五十万大军带来的虚幻安全感,正在被接连不断的打击迅速消耗殆尽。
李景隆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力感!
也有一种有兵无处用的绝望感!
敌人分明就在周围,却如同影子一般抓不住摸不着。
敌人分明就在四处出击,却如同滑溜溜的泥鳅一样逮不住拿不稳!
“朱权——!朱权……”李景隆的心中在疯狂地咆哮着,“你竟敢如此!欺人太甚!欺我太甚……”
他原本以为朱权会据城死守,等待他的大军合围。
到时候自己便可凭借绝对兵力优势碾压对方。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朱权竟敢主动出击!
而且手段还如此卑鄙无耻,刁钻狠辣!
这完全超出了他熟读的那些兵书战策的范畴。
——考试超纲了。
“大将军!”一旁的一位宿将瞿能,此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出列抱拳,声音洪亮带着难以克制住的怒气!
瞿能就是前日被宁王骑兵伏击,本已生死不明,却身负重伤杀回来的将军。
瞿老将军虽是重伤未愈,但也气势不减半分。
历史上,瞿能的儿子曾几乎攻破北平张掖门,却因李景隆忌惮功高而勒令退兵,以致功败垂成。
瞿能和他儿子也是老倒楣蛋了。
瞿老将军指着沙盘上几处遇袭的地点,痛心疾首地道:
“贼寇狡诈,避实击虚,专攻我要害!”
“如今粮草被焚,哨探被歼,军心已是浮动!”
“末将以为,当立即收缩兵力,暂停进军!”
“当务之急,集中精锐,护住粮道,肃清周边,再图进取!”
“若再如此分兵冒进,恐……为敌所乘啊,——大将军!”
这话太尖锐了,直接刺痛了李景隆!
瞿能你脑袋怎么尖尖的?
瞿能的话刺中了李景隆那敏感而又脆弱的自尊心!
李景隆他猛地停下脚步,扭头发出一阵轻篾的冷笑,目光阴鸷地扫过瞿能以及其他几位面露赞同之色的将领,
“收缩兵力?暂停进军?瞿将军,你是在教本帅如何打仗吗?”
李景隆刻意拉长了声音,神情中满是讥讽,
“本帅奉天子明诏,提五十万雄师,讨伐逆藩,贵在神速!岂可因区区疥癣之疾,便就畏缩不前?你这是有损我朝廷天威,知道吗?”
“朱权此举,正是其心虚胆怯之表现!”
“他为何不敢正面决战?正因他兵微将寡,只能行此鼠窃狗偷之事,妄想借此拖延我大军进军时日,——以乱我军心!”
李景隆越说越激动,仿佛不是要给诸将上课,反倒更象是要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这番论断,
“尔等岂不闻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军十倍于敌,正当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黄龙!”
“些许骚扰,又有何足道?”
“分兵护卫乃是正理!——传我将令!”
李景隆不再看向瞿能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老脸,
直接是厉声下令道:
“着后军都督刘堪,分兵五万,加强后方粮道巡护!”
“左军分兵三万,清剿侧翼!”
“其馀主力,加速前进,直扑大宁!”
“本帅倒要看看,是朱权那点骑兵骚扰得快,还是我五十万大军的兵锋快!”
这道命令一下,帐中许多有经验的将军们,心中皆是一凉。
在敌情不明,补给线已受重创的情况下,还要分兵,而且是加速进军?
——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大军行动,首重后勤与信息,如今这两样皆被敌人拿捏住了,还敢盲目急进,这与送死何异?
瞿能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争!
“大将军!三思啊!我军……”。
“够了——!”李景隆粗暴地打断他,脸上已现狰狞之色,“瞿能!你屡次动摇军心,莫非与那逆藩朱权,有旧不成?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李景隆借题发挥,用最恶毒的猜忌,直接打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李景隆愤怒的喘息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诸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绝望。
帅无谋而骄矜,将有心而无力!
——孤臣无力可回天!
这仗,还未见到大宁城墙,败象已露!
大宁坚城现在就只需静待猎物……。
数百里外的大宁城。
宁王府的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旺旺的。
厅内的寒意全被驱散。
朱权一身轻便的王服,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听取着斥候源源不断送来的军情急报。
他这里与李景隆的混乱相比,简直是井然有序。
议事厅内虽然紧张但一切有条不紊。
“报——!王爷,阿札施里将军遣人来报,已成功焚毁南军蒙特内哥罗咀粮草,袭杀敌军督粮官一名,现已按计划转移至白草洼隐蔽待机!”
“报——!张玉将军所部在蜈蚣岭击溃南军侧卫千人,斩敌甚众,已安全撤回鹰嘴山缺省营地!”
“报——!陈亨将军白水河畔突袭得手,王琰将军亦已焚毁南军一处火药营地,刘真将军清理南军夜不收二十馀队……”
一道道的捷报传来,朱权的脸上却无多少得意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用朱笔在沙盘相应的位置做着标记。
他面色凝重,询问起各种细节来:
敌军反应如何?
追击兵力多少?
统兵将领是谁?
……等等!
似乎他要把整个战场的情势全部掌握才善罢甘休。
带着几位妹妹来送吃食和暖衣的雍妃娘娘,近前来轻轻地为朱权披上一件外袍,柔声道:
“王爷,几位将军频频得手,看来那李景隆,果真如王爷所料,进退失据了。”
一袭女将军打扮的英妃,今早是去替朱权巡视城防的,此时也跟过来细心地为朱权打开食盒,说道:“只是不知这李景隆,接下来会如何应对?是会恼羞成怒,全力来犯呢?还是会谨慎退兵?”
丽妃娘娘则是递上一盏热茶,朱权接过呷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如何应对?本王看样子,还是高估他了,情报显示,他还在进军。”
“李九江,志大才疏,刚愎自用,遭受如此连环打击,其第一反应非是冷静退兵,而是恼羞成怒的急于寻求我宁军主力决战,以挽回他那虚伪的颜面。”
朱权这里说话的同时,他的慧妃小老婆,正在后面玩工匠们制作出来的小兵人。
本来这些兵人是要放在沙盘上的。
但沙盘上的已经够了,那些都是多馀出来的。
慧妃也在那里学着排兵布阵。
古时二八之龄(已成年)的小丫头,玩得不亦乐乎。
朱权伸出手指,指了指沙盘上的一处局域,“诸位将军,你们过来看看这里。”
一旁朱权留在议事厅的几位心腹参谋闻言,急忙放下手中的军情走了过来。
“你们看,”朱权对围拢过来的心腹文臣武将分析道:“李景隆若稍有头脑,此刻就该果断后撤,稳固防线,先解决后勤和侧翼的威胁,但他却没有!”
“看样子,他是输不起这个面子,更怕我那侄儿皇帝怪罪下来,也担不起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的罪责!”
“他现在是抱着‘五十万’大军自我安慰,准备孤注一掷,加速冲向我大宁,妄图借助兵力的优势,一举踏平我大宁城,从而掩盖之前他所有的失利。”
朱权顿了顿,语气不屑,“而且,他很可能还会分兵!一面派部队去救援看似危急的后路,一面催促主力加速前进。”
“如此,他的兵力会更加分散,破绽也就更多,这可是正合我意,正中我们的下怀!”
“他甚至连郑村坝那样稍优的地点,可供他们大军展开决战的地方,都等不及去了,只想着一头撞到我大宁城下。”
说到这里,朱权看向面前的几位总部的参谋将军,语气变得更为坚定地下令道:
“记得,俘虏的明军不可伤害,这些都是自家兄弟,把他们带回来就行。”
“再传令阿札施里、张玉等五位将军,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敌军主力加速北进,其后队大军必然更加空虚!特别是他们后军的侧翼!”
“让五位将军放开手脚,继续袭扰,但务必一击即走,保存实力。”
“我们要用这万里边疆的广阔天地,活活拖垮、饿垮、累垮这五十万大军!”
“最好让他们不战而降,不战而退……毕竟,都是自家兄弟。”
“至于大宁城……”朱权走到院内,望向远处加紧修筑的工事和操练的士兵们,他一脸的淡定,沉稳如山道:“本王已布下天罗地网——!”
“火器、棱堡、壕沟、瓮城……等等,皆已就绪。”
“只要他敢来,我们就要让李景隆明白,这大宁,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可以一鼓而下的软柿子,而是铜墙铁壁,是能埋葬他五十万大军的坟墓!”
朱权负手而立,远眺南方,仿佛看到了李景隆正一步步走向他缺省的毁灭之地。
“李景隆啊李景隆,你果然,也未曾让本王失望,咱们何尝又不是一种双向奔赴呢?”朱权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也不知道四哥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