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朱允炆高坐在龙椅之上。
耳边听着齐泰他们力荐李景隆挂帅的慷慨陈词,
又见殿上的群臣们纷纷附和,
说曹国公乃“将门虎子”和“社稷栋梁”的话。
朱允炆那因宁王之事,而悬了许久的心,渐渐地放了下去。
甚至,朱允炆还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比他对付其他藩王们,还要强大的自信。
——五十万大军!
这可是五十万呀!
单单就这个兵力数量,那就是——定海神针!
朱允炆恍惚间,已看到旌旗所指,逆藩束手就擒的盛况。
已经看到宁王被自己削藩圈禁,甚至贬为庶人的场景!
朱允炆同时还觉得自己这个新君的威严,将会凭借此战彻底树立起来!
从此以后,将再无任何叔王,敢生叛逆之心。
一战定乾坤!
一子决江山!
“好!诸位爱卿,所言极是!”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略显有那么一些高亢。
他环视群臣,最终目光落到了昂首挺胸的李景隆身上,“曹国公李景隆听旨!”
“臣,听旨!”
“——朕命你为平虏大将军,总制北地方略,统率五十万王师,征讨不臣宁王朱权!望卿,体朕苦心,创建奇功,擒逆贼,献俘虏,以靖国难,以安社稷!”
“臣!李景隆!领旨谢恩!臣,必将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李景隆拜下,声音洪亮,胸中顿时生出豪情万丈。
这一刻,他也看到了自己踏平大宁,功盖卫霍,成为大明中兴第一名将的愿景!
什么徐达?
什么常遇春?
都将在他这泼天的功劳面前,显得黯然失色!
李景隆眼角的馀光,扫过面露赞许之色的齐泰和黄子澄,心中暗忖:“——此番知遇之恩,他日位极人臣,定不相忘!”
朝堂之上,现在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仿佛胜利已经是垂手可得。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方孝孺却有些眉头紧锁。
方孝孺的眼底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方孝孺自然是坚信五十万大军定能凯旋,宁王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可,就是因为如此,他才忧虑,他忧虑的乃是战后!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理,他岂能不知?
方孝孺可不是替李景隆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
他没那么好心肠。
他是担心,如今的陛下倚重文臣,压制武将,他们这些大儒们方有今日之局面。
若李景隆此战得胜,携五十万大军,班师回朝,那李景隆的声望,将会达到何等地步?
到时候,恐怕武勋集团,势必会借此机会重新抬头,他们这些文臣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以文驭武之局,就会毁于一旦!
这才是方孝孺深深感到忧心的!
方孝孺下定决心,绝不能让武将势力再度反扑!
必须要未雨绸缪,要设法在战后制约住李景隆,使其虽有大功,却难掌实权,甚至……!
方孝孺心中发狠,有了一个毒计。
他心中开始盘算,等到大军出发后,查找机会向陛下进言,再派可靠文臣前往随军监军,或者直接在粮草后勤上,加以掣肘李景隆!
总之,绝不能让李景隆得胜之后,功高震主,特别是威胁到他们文官集团的绝对优势。
至于,此战是否会败?
方孝孺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可能。
五十万对一隅之地,焉有败理?
笑话!
不管怎么说,都是五十万对十万,优势在我!
甚至宁王有没有十万都不一定!
吉日择定,大军出征。
出征日。
金陵城外,点将台高筑,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五十万大军虽未能全部站列于此,但精挑细选出来的前军仪仗门,一个个那是枪戟如林,杀气直冲斗牛。
朱允炆亲率文武百官,焚香祷告天地,禀报列祖列宗,祭祀大旗。
仪式进行得庄严肃穆。
每个人都挂着胜利在望的自信。
然而,就在朱允炆将像征统帅的斧钺,授予李景隆时!
异变突生——!
一阵怪风毫无征兆地升起,吹得帅旗猎猎作响,旗杆竟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那面硕大的“李”字帅旗,猛地一晃,旗杆从中断裂,大旗轰然倒下!
刹那间,全场一片死寂!
——不祥!
所有目睹此景的将士的们,还有大臣们,每一个都变了脸色。
出征之际,帅旗折断,这可是大凶之兆呀!
就连高台上的朱允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一张脸满是惨白,他下意识地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李景隆心中也是大惊失色,但这小子反应贼快!
电光火石间,他直接翻身下马,快步冲向那面掉在地上的帅旗,并非去扶,而是顺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断裂的大旗,面向点将台,声音洪亮,自信大喊:
“——陛下!此乃天示,吉兆!”
他这一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李景隆一脸“激动”的慷慨激昂地解释起来,
“旗杆断裂,昭示宁王朱权逆旗必折!”
“帅旗坠地,正应陛下天威浩荡,逆藩终将跪地伏诛!”
“此战,王师,代天伐罪,天意如此,必——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臣,请陛下,让臣以此断裂旗杆为号,持此‘破逆之大旗’,直捣大宁,擒朱权于陛下御阶之前!”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解读”,堪称急智!
李景隆这反应,是有点小鸡贼的。
他一番空口白话,活生生将凶兆,给说成了吉兆。
朱允炆闻言也是一脸吃惊!
还能这么解兆的?
爱卿,有没有兴趣入职钦天监?
朱允炆惊疑不定的脸色稍稍缓解。
齐泰和黄子澄,方孝孺等人,立即带头高呼:
“陛下圣明!”
“天佑大明!”
“此战必胜!”
台下的将士们,虽然心中忐忑,但见自家皇帝和一众官老爷们,那都是如此,也就只得跟着——山呼万岁!
空气中再次充斥着欢乐的氛围。
又是大明君臣一起吃成长快乐的一天。
御空而行的朱元璋,将底下这场闹剧尽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此刻唯有冷笑不断!
“一群傻子和疯子!都在自欺欺人!”
老朱深知,军心士气,首重的就是一股锐气,讲究一个锐不可当。
出征前折旗,便是动摇军心的大忌。
就凭着几句花言巧语,就当无事发生?
——何其愚钝!
李景隆此举,非但不能安定人心,反而显得是不够沉稳!
完全没有名将该有的临危不乱的气度。
“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察微知着。”
“似此等巧言令色,粉饰太平之行径,焉能统御数十万大军?”
朱元璋现在对李景隆,乃至朱允炆这班君臣,已是彻底失望透顶。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人!
仪式就这么草草结束。
虽有尴尬,但大家还是信心十足的。
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开始缓缓激活。
大明帝国,亮出了最为精锐的部队!
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五十万!
当然,为了支撑这五十万的大军远征,朱允炆也几乎掏空了半个国库。
粮草辎重,从江南各个粮仓,源源不断的运来;
民夫也征发了数十万,沿途州县,都疲于奔命;
至于兵器甲胄,那也是加班加点的赶工制作!
只要累不死,就往死里累。
兵器局和火器司的匠人们,锉刀都磨出火星子了!
——死手,快打螺丝呀!
——打慢了,全家老小就消消乐了!
朱允炆站在城头,眺望着绵延不绝、如狮群一般不断北去的天兵队伍,心中满满的期待,他要看到朱权押解回京!
朱允炆对身旁的方孝孺和齐泰等人叹道:
“朕以全国之力交付九江,希望他能不负朕之厚望。”
齐泰立刻马屁接嘴,“陛下大可放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今以泰山压顶之势,——宁王逆党,指日可平!”
还是老话,但朱允炆爱听。
朱允炆嘴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笑容!
……
李景隆的大军开拔不久。
一桩桩的问题就接踵而至。
李景隆虽然说是熟读兵书,纸上谈兵也头头是道,但何曾真正指挥过如此庞大的军团?
五十万人马,成分复杂,各有统属,号令不一。
行军途中,李景隆就朝令夕改,今日命——疾进!
明日呢?
又说休整!
毫无章法可言。
各营的将领们,来请示机宜,他或优柔寡断或刚愎自用,听不进一些老将们的建言献策。
加之李景隆对于如此庞大的军团的后勤调度,真是一窍不通,导致粮草运输,屡屡脱节!
分明前军已缺粮,后队的粮车,竟然还堵在数百里外?
这是懂得打仗的主帅?
连过家家都玩不明白!
一些士卒们,不由得怨声载道,这行军速度,也被迫迟缓了下来。
朱元璋跟随着大军而行,每一天所见的行军景象,都让他怒火中烧,愤怒后又是痛心疾首!
——唉!
还是得留一些会打仗,能打仗的老家伙们!
朱元璋看到李景隆居于中军,军帐华丽,饮食精致,全然不体恤士卒们的艰辛;
也看到了各营的将领们,因号令混乱而各自为政,互相推诿扯皮;
自然也瞧见了,运粮的民夫不堪驱使,倒在路途,一路不绝。
“庸才误国——!”
朱元璋在心中悔恨,也在怒骂个不停!
“五十万生灵,国之根基,竟交于纨绔子之手?”
“朱允炆,真是……有眼无珠!”
朱元璋仿佛已经看到,这支看似强大的军队,正因为指挥无能,后勤混乱,未来将会发生的溃退!
如此行军,未与敌接,已露败象!
与此同时,北疆大宁,宁王府邸。
朝廷派遣五十万大军征讨的消息,早已经是传得满城风雨。
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纵然朱权平日治军严整,加之赏罚分明,威信很高!
可在面对这“五十万”大军之时,就这个朝廷讨逆大军的数量,也已经让城中的军民们不免人心惶惶。
王府的议事厅内,朱权麾下的主要将领和文臣们齐聚一堂。
此时的气氛有些凝重。
镇守北地各地的大明将领,朵颜三卫的头领兼指挥使,甚至负责火器工坊的匠作官员,还有后勤的各部官员……等等,人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心忡忡!
宁王虽有坚城利炮,北地百姓也心向宁王,但双方兵力差距,确实太过于悬殊了些!
大宁北地的兵各地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出头。
对方可是五十万大军!
“王爷!朝廷此次发兵五十万,对外号称百万雄师,由曹国公李景隆挂帅,已出居庸关,不日即将兵临城下!我等……该如何应对?”
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终于是忍不住,出列询问!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主位上的朱权。
宁王是他们的主心骨。
但主心骨的宁王殿下,自从朝廷出兵以来却每天都不慌不忙的样子?
主心骨不慌,他们那是已经慌得不行!
却见,这位年轻的宁王,正悠然地立于面前这一方巨大的沙盘前。
宁王的目光始终在这沙盘之上,好似没听到一样。
这个沙盘十分精细,乃是宁王亲手绘制的,这上面的大宁周边的山川地貌和城关险隘,甚至敌人可能的进军路线,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此时的朱权与满堂焦虑,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朱权的脸上无半分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嘴角上还含着一丝讥讽轻篾的冷笑。
朱权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在沙盘上,朝着代表李景隆大军的方向轻轻地这么一点。
接着,又缓缓划出一条曲折的线路,最终落在他所在的大宁城。
然后,朱权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臣诸将,眸中精光一闪,声音平静却又带着泰然自若的自信,道:“慌什么?”
短短三个字,掷地有声,直接压下了堂内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朱权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淡漠,“五十万乌合之众,纵有百万,又何足道哉?”
“朝廷的大军不过是一盘砂砾,李景隆不过是一介纨绔竖子,徒读父书,只知道纸上谈兵!”
“为将者,不知天时,不察地利,不恤士卒,不明进退,空有数十万之众,也不过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朱权顿了顿,手指重重地敲在沙盘上!
他手指的地方,正是大宁城前的一片局域,
他冷笑道:
“本王连这大宁城城下,都已经备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来了!”
“你们好生各安其职,紧守各自关隘,整备好火器,操练好人马。”
“待到敌人师老兵疲,露出破绽之时。”
朱权眼中寒光迸射,一字一句又道:
“本王自有妙计,定叫这五十万大军,——有来无回!”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
朱权见大家神情缓和,心下了然。
这里的家臣和家将都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
四哥朱棣以前的人,自己连一个都一概不用
就眼前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相信他这个宁王说的话!
因为自己给了他们无数次,亲眼见证奇迹的时刻!
自己的话比圣旨都管用!
众人见主公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宁王的“妙计”具体是什么,但就王爷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也极大地影响着他们!
他们还不如宁王殿下一少年!
丢人!
对,相信宁王。
宁王到底有多厉害?
他们能不知道?
那就是北地的神!
徨恐不安的情绪稍减,取而代之的就是决一死战的勇气。
刚刚从李景隆那混乱大营中“穿梭”而来的朱元璋,恰好就将自家儿子的这番言论听到耳里。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在沙盘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十七子,心中也不禁好奇起来!
“有来无回?”
朱元璋反复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面对五十万的大军,老十七非但不思固守求援,还想着要全歼来犯之敌?
他是有什么依仗不成?
是那神秘的佛朗机炮?
还是那无需火绳和明火击发的燧发枪?
亦或者是那闻所未闻的蒸汽机?
还是更为恐怖的奇谋阵法?
朱元璋不明白!
心中的好奇心更盛了!
他倒要好好瞧瞧,自家这个老十七是如何扭转乾坤的!
好,让咱好好看看,你怎么好好教训那不孝的允炆的!
——给咱好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