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荒漠无边无际,低垂的暗红天幕下,荀纬的身影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微尘,踉跄而艰难地穿行在形态扭曲、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红岩柱林间。身后,暗红色的虫潮“沙沙”作响,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并且因为岩柱的阻挡,不时有沙虫从侧翼、甚至前方的岩柱阴影中突然冒出,试图拦截。若非荀纬凭借残存的战斗本能与混沌道印对危机那微弱却精准的预感,数次险之又险地提前变向、闪躲,恐怕早已被虫潮淹没。
他沿着那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岩柱微光“光带”指引的方向奔逃。这“光带”并非实质的光线,而是沿途某些特定的、造型更为古朴、表面纹路更为复杂玄奥的岩柱,在他靠近、尤其是手中罗盘碎片产生微弱共鸣时,便会自内部泛起一丝暗沉血光,如同被激活的路标,为他指明方向。然而,这光芒极其微弱,时隐时现,且只在他接近时才会短暂亮起,离开后很快黯淡,使得荀纬的逃亡路线变得曲折、断续,必须时刻凝神感应,才能不至于迷失在这片如同迷宫的岩柱林中。
更致命的是,这岩柱微光的指引,似乎对那诡异宏大的呓语与疯狂的虫潮,有着奇异的“吸引力”与“刺激性”。每当他接近一根会发光的岩柱,那呓语声浪便会更加尖锐、集中地冲击他的心神,仿佛在愤怒地“呵斥”或“干扰”这种“共鸣”。而虫潮也会变得更加狂躁,更加不顾一切地扑向发光的岩柱,甚至有一部分沙虫会暂时放弃追击荀纬,转而去疯狂啃噬那些发光的纹路,似乎想要“熄灭”这些“路标”。
这使得荀纬的逃亡更加艰难。他不仅要抵抗呓语的心神侵蚀,躲避虫潮的围追堵截,还要在曲折闪避中,努力辨认、靠近下一处可能发光的岩柱,获取短暂的方位指引。体力、精神、乃至本就微薄的混沌丹元,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呼……呼……”荀纬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刺痛与喉头的腥甜。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右臂依旧麻木剧痛,经脉中残留的、强行吸纳的狂暴能量与自身丹元的冲突,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在不断切割。眉心道印传来的悸动与那微弱的净化之力,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着他神魂的最后清明,抵御着呓语的疯狂侵蚀。
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求生的本能,对石小星的担忧,对这片诡异绝地秘密的探究,以及对身上传承责任的隐约感应,都支撑着他,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在绝境中蹒跚前行。
“前方……左转……避开那片开阔地……虫群太多……”荀纬强忍着眩晕,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与对微光方位的模糊感应,再次强行折向,拐入两座更为粗大、靠得极近的岩柱形成的狭窄缝隙。虫潮被岩柱阻挡,暂时分流,只有少数体型较小的沙虫能从缝隙挤入,被他勉强挥动尚能活动的左手,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混杂着混沌气息与死寂星力的灰黑能量弹开、击杀——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反击。
穿过岩柱缝隙,眼前豁然一暗。并非光线变化,而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洼地中央,矗立着数根格外粗壮、高耸的岩柱。这些岩柱的形态更加奇异,表面布满了更为密集、更为扭曲、仿佛某种古老文字或符文般的纹路,隐隐散发着一股更加沧桑、厚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怆的气息。而且,荀纬手中紧握的罗盘碎片,在接近这片洼地时,传来的震动与微弱的共鸣感,骤然增强!眉心混沌道印的悸动,也明显加剧!
“这里……是‘路标’的……节点?还是……别有什么?”荀纬心头一凛,脚步下意识地放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片洼地给他的感觉,与之前经过的区域截然不同。那宏大的呓语声,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有些“失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扰、阻隔。追兵的“沙沙”声,在洼地边缘也似乎变得迟疑、稀疏了一些,那些沙虫似乎对这片区域,存在着某种本能的……忌惮?
然而,就在荀纬心中稍松,准备仔细探查这片奇异洼地,尤其是那几根格外不同的岩柱时——
“呜——!!”
那宏大诡异的呓语声浪,毫无征兆地,骤然拔高、扭曲、变形!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无序的嘶吼与诱惑,而是仿佛无数个声音、无数种情绪、无数个破碎的意念,强行糅合、压缩、凝聚,形成了一种尖锐、单调、却蕴含着更加强烈、更加直接的——攻击性与驱逐意志的、如同实质音波般的尖啸!
“滚——出——去——!!!”
“不——属——于——此——地——!!!”
“侵——入——者——死——!!!”
这尖啸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荀纬的识海深处!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搅拌着他的神魂!荀纬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七窍再次渗血,刚刚勉强凝聚起的一丝清醒意识,再次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洼地中央,那几根格外粗壮的岩柱,表面的古老纹路,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岩柱都要明亮、都要刺目的暗沉血光!血光冲天而起,并非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彼此连接、交织,在洼地上空,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却散发着古老、肃杀、悲怆气息的——巨大符印虚影!符印虚影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沉重如山的、混合着净化、镇压、与无尽哀伤的奇异力场!
这力场出现的刹那,那直击神魂的尖啸呓语,似乎被削弱、阻隔了一瞬。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仿佛被彻底激怒的、来自整个绝地深处、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呓语反扑!以及——
洼地周围,那些原本因忌惮而暂时停滞的虫潮,在这符印血光与尖啸呓语的双重刺激下,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催化剂,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满毁灭欲望的嘶鸣!暗红色的虫潮,不再仅仅是地面涌动,甚至开始有沙虫彼此堆叠、攀爬,形成一道道数丈高的、蠕动的虫墙,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从四面八方,向着洼地中央、向着荀纬、向着那几根发光的岩柱,铺天盖地、不计代价地猛扑而来!看那架势,仿佛要将这片区域,连同其中的一切,彻底淹没、吞噬、毁灭!
“糟了!”荀纬心头剧震,刚刚升起的一丝探查念头瞬间被死亡的阴影覆盖。这岩柱符印的出现,似乎并非生路,反而像是触动了此地更深层次的某种“防御机制”或“禁忌”,引来了更加恐怖、更加不计代价的围杀!而且,看那符印虚影虽然气息古老悲怆,但光芒明灭不定,残缺不全,显然力量早已流失殆尽,根本不可能抵挡这无边无际、疯狂扑来的虫潮!
前有“禁忌”符印(虽然可能无害甚至有益,但此刻无疑是触发更大危机的源头),后有疯狂虫潮,左右皆被堵死,上空是低垂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天幕……真正的绝境!
荀纬背靠着一根发光的岩柱,剧烈喘息,冷汗混合着血水,浸湿了破碎的衣袍。他环顾四周,虫潮的“墙壁”正在迅速合拢,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手中罗盘碎片震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共鸣着某种危机。眉心道印传来的悸动与那微弱的净化之力,在符印虚影出现后,似乎增强了一丝,但杯水车薪。
是冲向符印虚影下方,赌那里是“安全区”?还是向某个方向强行突围,在虫潮合围前杀出一条血路?亦或是……还有第三条路?
电光火石间,荀纬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手中那震动不已的罗盘碎片,以及背靠的、正在散发血光的岩柱根部,一处被岁月风沙掩埋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些许人工雕琢痕迹的、不起眼的凹陷上。那凹陷的形状……似乎与罗盘碎片的轮廓,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难道……”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荀纬的脑海。这岩柱,这符印,这碎片之间的共鸣……此地,难道不仅仅是“路标”,更可能是……一处类似于之前那古老祭坛的、小型的、残破的阵法节点或“共鸣点”?若能以碎片激发……
来不及细想,也再无其他选择!虫潮的先锋,已然扑至数丈之外,那令人窒息的腥风与嗜血的红光,几乎将荀纬淹没!
“拼了!”
荀纬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猛地将手中那枚冰冷黯淡、却震动不休的罗盘碎片,狠狠按向了岩柱根部,那处不起眼的、疑似凹槽的痕迹之中!同时,他强行催动眉心那枚模糊的混沌道印,将最后残存的、一丝源自“归藏真灵”的、与“玄胤”道韵同源的净化与共鸣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碎片之上!
是生是死,是绝地反击,还是自寻死路,皆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