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退潮。
如同溺水之人冲破最后的水面,沈渊那重新凝聚、燃烧着微弱火焰的意识,猛地挣脱了那无边无际的“寂灭”深渊束缚,重新与冰冷的躯体建立了连接。
“嗬——!”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的吸气声,从沈渊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他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抖,睫毛如同风中蝶翼般翕动。
浅洞内,赵岩、孙芸、林朔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终于——
沈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残留着未散尽的死寂与疲惫的灰暗,如同蒙尘的星辰,但在那灰暗之下,却有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定的火光在跳动,那是重新燃起的意志,是“逆命之火”最初的微光。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倒映着洞顶粗糙的岩壁。但随着意识的彻底回归,记忆与现实接驳,那茫然的瞳孔开始聚焦,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围在他身边、满脸紧张与期盼的三人脸上。
赵岩的粗犷与急切,孙芸的清丽与担忧,林朔的沉稳与疲惫……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劫后余生的伤痕,却都写满了关切。
归藏遗迹的惨烈战斗,失控的传送,无尽的黑暗与破碎信息的冲击……所有记忆的碎片迅速整合。
“赵……赵兄……孙姑娘……林……队长……”沈渊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但这对赵岩三人而言,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沈道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赵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虎目含泪,想伸手去扶沈渊,又怕碰坏了他。
孙芸也是眼圈泛红,连忙从旁边拿起一个用岩片盛着的、仅有的一点点浑浊水汽凝结的“水”,小心翼翼地凑到沈渊唇边:“沈道友,先别说话,喝点水……”
林朔则相对克制,但眼中也难掩激动,他仔细观察着沈渊的状态,沉声道:“沈道友,你感觉如何?切勿勉强。”
沈渊就着孙芸的手,极其缓慢地抿了一小口水。冰凉、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却也让他干涸的身体本能地渴望更多。但他克制住了,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他尝试调动一丝神识内视己身,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和剧痛席卷而来,让他眼前再次发黑,差点又晕过去。
经脉如同干涸龟裂、布满裂纹的河床,大部分区域彻底堵塞、萎缩,只有极少数的、极其细微的支流,有极其微弱的气流(甚至不能称之为灵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丹田气海一片死寂荒芜,混沌金丹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顽石,沉寂在丹田最深处,与他的联系微弱到几乎断绝。识海虽然不再是一片黑暗死寂,却也如同狂风过境后的废墟,神识之力近乎枯竭,只残留着微弱的“逆命之火”在精神核心处摇曳。
天人五衰的征兆并未完全消失,身体机能、灵力循环、神魂活性依旧处于极度衰败的低谷。但与之前那种“不可逆的寂灭”趋势不同,现在更像是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后,处于最底层的、濒临崩溃但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的“重伤濒死”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身体深处,多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坚韧的苍凉能量,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与他那微弱的“逆命之火”隐隐交融,成为维持他这一线生机的“基石”。这能量,显然来自那块已经化为齑粉的神秘暗蓝色碎片。
“我……还活着。”沈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多谢……诸位……守护。”
他能猜到,在自己意识沉寂的这段时间,赵岩三人必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才将他带到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并等到了那块碎片的契机。
“沈道友言重了!”赵岩连忙摆手,“要不是你最后舍命一击,我们早就死在归藏遗迹了!是我们欠你一条命!”
孙芸也点头:“沈道友,是我们该谢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势……”
沈渊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情况很糟,但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他目光缓缓扫过浅洞内简陋的环境和洞外铅灰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大地。
“这里……是何处?”他问道,声音带着疑惑。
林朔立刻将他们流落此地的经过,以及这几日的探索和发现那块神秘残碑碎片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碎片中指向“逆命者”的信息,以及碎片与逆命玉佩共鸣后化为能量和信息注入沈渊体内的情况。
沈渊静静听着,当听到“归墟”、“守望”、“星核”、“钥匙”以及那句“逆命者,承其重,燃其火,辟新途”时,他眼中那微弱的火光猛地跳跃了一下。
这些词语和信息,与他意识沉沦时接收到的破碎画面与箴言完全吻合!
“归墟……星核……钥匙……”沈渊低声重复着,眉头紧锁。这些词语对他来说同样陌生,却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与他的“逆命”之路隐隐相关的东西。尤其是“钥匙”和“辟新途”,结合他目前道基近乎全毁、前路断绝的状态,似乎蕴含着某种……指引?
“那块碎片已经耗尽能量消散了。”林朔最后说道,“但它似乎成功打破了你的‘寂灭’状态。沈道友,你现在感觉……你的道伤,可有转机?”
沈渊沉默片刻,再次内视己身,仔细感受。道基近乎全毁是事实,但那一丝由碎片能量和自身逆命意志共同点燃的“火种”,以及体内残留的古老能量,确实给了他一线极其渺茫的希望。这希望并非恢复旧观,而是……或许,真的存在一条“辟新途”的可能?
“道基……损毁严重,”沈渊缓缓说道,语气平静,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常规恢复……几无可能。”
赵岩和孙芸脸色一黯。
“但是,”沈渊话锋一转,眼中那微弱的火光变得坚定,“体内……多了一股奇异能量,与我……逆命之本源相合。或许……如碎片所言,‘辟新途’……并非虚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一种从绝境中挣扎而出后,对未知前路反而生出的探索与挑战之心。
林朔目光一闪:“沈道友的意思是……放弃修复旧道基,转而以这新得的能量和你的逆命本源为基础,探索一条全新的修炼或恢复之路?”
沈渊微微点头。这听起来天方夜谭,但对于一个道基近乎全毁、本就走在“逆命”这条非传统道路上的人来说,或许是唯一的生机,甚至是……机遇?
“好!”赵岩一拍大腿,虽然不太懂其中关窍,但他相信沈渊的判断,“沈道友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需要啥,我们就去找!”
孙芸也坚定点头:“没错,沈道友,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你的恢复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林朔沉吟道:“当务之急,是沈道友需要时间稳固这刚刚苏醒的状态,并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新能量。同时,我们也要在这片荒星上生存下去,并寻找更多资源。此地虽然荒凉,但既然有那块神秘的残碑,或许还有其他线索或资源。”
沈渊再次点头,他现在的状态连动弹都困难,更别说探索了。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让这微弱的新生“火种”稍微壮大一丝。
“我需要……静修。”沈渊看向三人,眼中带着歉意和恳切,“时间……可能不短。此地……安危……”
“沈道友放心!”赵岩拍着胸脯,“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你!你就安心养伤!我和孙芸、林队长轮流值守,顺便继续探索周围,找找看有没有水、食物,或者能用的东西!”
林朔也道:“此地暂时看来还算安全,魔物绝迹,只有恶劣环境。我们会小心行事。沈道友,你尽管静修,恢复一丝是一丝。”
沈渊不再多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样绝境之中,能有三名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是何其幸运。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逆命星辰篇》中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定神凝元”法门,尝试引导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逆命之火”,去沟通、炼化体内那股来自碎片的古老苍凉能量。
过程异常缓慢且艰难,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经脉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但他没有放弃。那“辟新途”的箴言,如同灯塔,指引着他在这片名为“毁灭”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赵岩、孙芸、林朔见状,也立刻行动起来。赵岩守在洞口附近,警惕地注视着外面。孙芸和林朔则开始整理浅洞,并计划着下一次外出探索的方向和目标。
荒星废土,铅灰色的天空下,暗红色的大地依旧苍凉死寂。
但在这一处不起眼的浅洞中,希望的火种已经重新点燃。
逆命者沈渊,于道基尽毁的绝境中苏醒,承古碑之重,燃微末之火,即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辟新途”。
而他们的求生与探索,也才刚刚开始。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彼此,还有……一线不屈的逆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