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荒野,气温降至了一天中的最低点,寒意也像是有了实体,顺着裤管和衣领拼命往骨头缝里钻。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这片枯树林照得亮如白昼,光柱中无数细小冰晶在飞舞,那棵老槐树下,被数层棉花与冰水混合浇筑而成的“琥珀”,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诡异且浑浊的光泽。
在那厚重的冰壳深处,那个机械节拍器依然在顽固地工作着。
“滴答……滴答……”
沉闷、规律,像是死神的倒计时,又像是这具冰冷尸体仅存的、虚假的心跳。
数桶高浓度的工业酒精已经被运到了现场,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刑警正拿着喷壶,小心翼翼地将酒精喷洒在冰雕表面,配合着温控热风枪的轰鸣声,那层坚不可摧的“派克瑞特”复合冰层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原本坚硬如铁的表面开始变得湿润、软化,混杂在冰里的棉花纤维吸饱了酒精,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顺着重力缓缓滴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灰黑色的小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焦灼的棉絮味,以及……随着冰层融化,逐渐散发出来的那种独属于尸体的陈腐气息。
陆铮站在上风口,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近围观。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具逐渐显露真容的尸体上,大脑飞速运转,将现场所有的痕迹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侧写图谱。
“陆顾问。”秦队长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讨教的意味,“刚才你说的那个‘节拍器’,确实在里面。但这凶手图什么啊?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把人冻成冰棍?这得是多大的仇?”
陆铮接过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轻轻转动着瓶盖。
“秦队,我觉得可能不仅是仇。”
陆铮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如果是仇杀,手段往往更直接、更暴烈,比如碎尸、虐杀,目的是为了泄愤。但这具尸体……”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虽恐怖但某种程度上极具“对称美感”的冰雕。
“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跪姿标准,双手反剪的角度极其对称,甚至连那一层层浇筑的冰壳,厚度都控制得惊人的一致。”
“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一场仪式。一场为了满足凶手某种变态心理需求的、极其严谨的仪式。”
“仪式?”秦队长愣了一下。
“对。”陆铮转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秦队长,“我建议查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不要只盯着那些有矛盾的仇家。”
“并且,你看那些棉花的分布,每一层的厚度几乎完全一致,就连棉絮的走向都是顺着纹理铺设的,没有任何杂乱的线头,以及节拍器摆放的位置,正对着死者的心脏,分毫不差。”
“能在零下十几度的野外,花费三个小时以上,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一边听着节拍器的节奏,一边不慌不忙地完成这种复杂的浇筑工艺。这说明凶手有着极强的心理素质,以及……严重的强迫症。”
“强迫症?”
“对。极度守时,极度追求精准,甚至有着某种病态的洁癖。”陆铮给出了最后的侧写建议,“流氓混混或者是暴力前科人员,那些粗糙的人干不出这种‘艺术品’。”
“可以重点排查那种从事精密手工作业、对时间控制有严苛要求的人,比如钟表修复师、外科医生,或者是……钢琴调律师。”
“只有这些职业的人,才会习惯在工作中通过节拍器来控制节奏,会对这种一层层叠加的精细结构如此痴迷。”
一语点醒梦中人。
秦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猛地一拍大腿:“操!有意思!陆顾问,你这一说,我这脑子瞬间就通透了!钟表匠……对啊,这他妈不就是个巨大的‘人体钟表’吗?!”
他激动地握住陆铮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谢了!太谢了!有了这个方向,排查范围至少缩小百分之七十!这案子要是破了,我老秦必须请您喝酒!”
“客气了,秦队,我也是为了不让他再祸害别人。”
这时,那边的冰层已经融化了大半。
尸体的面部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张因窒息和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狰狞,随着冰层的解冻,一股尸臭味也越来越浓烈。
沈心怡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双层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消过毒的解剖刀。
她站在尸体旁,回头看了一眼陆铮,走了过来,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即使在如此惨烈的现场依然艳光四射的脸庞。
“行了,陆顾问。”
“剩下的活儿太脏,少儿不宜,接下来的尸体提取和初步尸检会非常恶心,不仅有味道,还有……流出来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陆铮身后,安安静静戴着口罩的夏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带着小怪物回去吧,这种画面,看多了长针眼,也不利于她的‘美好世界观’建设,记得回去给她煮碗姜汤驱驱寒。”
陆铮点了点头,他也确实不想让夏娃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那这边交给你了。”陆铮说。
“放心,我是专业的。”
沈心怡笑了笑。
她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尖,动作极快地凑近陆铮。
陆铮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看到她眼底的戏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波。”
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吻,落在了陆铮的脸颊上,带着几分调情、几分战友情、更多是感谢的轻啄。
沈心怡迅速撤回身子,重新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桃花眼,声音闷在口罩里,听起来有些闷闷的笑意:
“谢了,陆顾问。这是……咨询费。回去等我消息。”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具尸体,背影潇洒利落,手中的解剖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所有人注意!准备提取尸体!小心保护胸口的节拍器指纹!”
沈心怡瞬间切换回了那个令人敬畏的“沈博士”。
陆铮抬手摸了摸脸颊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凉意,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夏娃。
“走吧。”
夏娃一直很乖。
她没有问沈姐姐为什么要亲哥哥,也没有问那个死人为什么那么丑。
她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众人围住的、逐渐融化的冰人。
“哥。”
两人坐进车里,陆铮发动了rs6,暖风涌出,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夏娃系好安全带,突然低声说道:“死亡……很冷。”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陆铮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上的少女,她的脸庞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曾经只有服从和茫然的眼睛里,现在多了一丝对生命的敬畏和思考,这种被剥夺了一切感知、被封印在寒冷中的绝望,让她刚刚萌芽的“自我意识”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恐惧。
“没人喜欢死亡。”
陆铮目视前方,车灯劈开了前方的黑暗,照亮了归途的路,“正因为死亡很冷,所以活着时候的温度才珍贵。”
他伸出一只手,覆盖在夏娃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夏娃,记住这种不想死的感觉。”
“这就是生命的本能。”
“因为不喜欢冷,所以我们要去追逐热。因为不喜欢死,所以我们要拼命地活。”
夏娃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热度,那是活着的温度,是强者的温度。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陆铮的手指,紧紧地,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嗯。我要活着。”
“和哥一起。”
rs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载着两人离开了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荒野,驶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北京城。
夏娃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身下座椅加热传来的温度,又看了看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不是冰冷的节拍器,是热的。
她嘴角微微上扬,闭上眼睛,在那温暖的颠簸中,安心地睡了过去。
冬日,午后。
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意,虽然积雪未化,但那种属于皇城根下的庄重与宁静,却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了位于西山的某处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
经过了三道岗哨的严格盘查,车子终于停在了一座青砖红瓦的老式四合院门前。
这里是真正的权力核心外围,住在这里的人,曾经每一位跺跺脚,都能让这四九城乃至整个华夏都要抖三抖。
陆铮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衣领,显得挺拔而沉稳。
夏娃跟着下了车,身穿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长发编成了一个松散的侧麻花辫,看起来乖巧得像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陆铮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用报纸包着的茅台,还有一盒陈年普洱。
“哥,这里的人,都有枪。”
夏娃的小鼻子动了动,她闻到了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枪油味,那是周围暗哨身上散发出来的。
“别紧张。”陆铮低声安抚,“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待会儿见到人,记得叫爷爷。”
“爷爷?”
“是一种尊称,你就跟着我叫就行。少说话,多笑。”
“哦。收到。”夏娃立刻调整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标准的、露出发颗牙齿的甜美笑容。
陆铮摇摇头:“自然点,别傻笑。”
两人走到朱红色的大门前,门口站岗的警卫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陆铮,并没有阻拦,而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帮忙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首长在院子里,等您好久了。”警卫员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对陆铮的一丝好奇。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清幽的腊梅香气扑面而来。
院子很大,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种着几棵老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冻柿子,像是一盏盏小灯笼,给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喜庆。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两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正面对面坐在石凳上,中间摆着一副楚河汉界。
正对着陆铮的那位,身材魁梧,哪怕坐着也能看出那如同山岳般的宽厚背影,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棋盘上,声音洪亮如钟:
“将军!老李,你这匹马算是废了!我看你这次往哪跑!”
而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陆铮的那位老人,身形稍微瘦削一些,头发花白,稳稳的坐着,却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睿智。
听到脚步声,正面的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了陆铮身上。
“哟,小陆来了。”
夏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骂道:“你小子,还知道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我还以为你去了趟深海,就把魂儿丢在那边了!”
陆铮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礼物放在石桌旁的石墩上,然后立正,身姿挺拔如松,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夏老。”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对面戴眼镜的老人,虽然没见过面,但他从对方的气场和那双似曾相识的眉眼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夏娃也看着这个老人,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那个老头身上,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茶味,也不是烟味。
是血味。
虽然很淡,已经被岁月冲刷得几乎闻不到了,但在夏娃的感官里,那个老头身后仿佛站着千军万马,那种扑面而来的煞气,竟然比陆铮还要浓烈几分。
那是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杀才。
随着两人的到来。
眼镜老头也转过头,那双如同猛虎般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陆铮。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审视和压迫感,仿佛要将陆铮的骨头都看穿。
陆铮神色不变。
他不卑不亢地迎着老人的目光,微微颔首,腰杆笔直如枪。
既没有被吓退,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攻击性。
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宝剑,面对另一把出鞘的战刀。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