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的应急红灯已经开始变得微弱,那是备用电池组即将耗尽的前兆。
“鹦鹉螺-x”号深潜器,这颗阿特拉斯基地里最高科技结晶的水晶球,此刻正悬停在深海800米的绝对黑暗中,失去了动力系统的轰鸣,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船体在深海高压下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
寒冷像是有实质的触手,穿透了聚合物舱壁,一点点侵蚀着舱内残留的体温。
陆铮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利落地从后舱拖出了那两套特种硬式潜水服,类似宇航服的重型装备,关节处带有液压助力,背部整合了推进器和循环呼吸系统,是人类在深海这种极端环境下生存的唯一甲胄。
“800米,80个大气压。”
陆铮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平稳,完全听不出这其实是一道死亡判决书,“这艘船撑不了多久了,一旦电池耗尽,姿态控制失效,我们就会像石头一样坠入海沟,现在只有弃船,靠这两套衣服游上去,才是唯一的生路。”
林疏影看着窗外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是生物的禁区,是真正意义上的深渊,但看着陆铮坚定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源自基因深处对深海幽闭的恐惧,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
“听你的。”
她试图解开安全带,但手指刚刚触碰到锁扣,一阵剧痛就从脚踝传遍全身,动作不由得一滞,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别动,我来。”
陆铮按住了她的手,在这狭窄逼仄的驾驶舱里,两人几乎是膝盖顶着膝盖,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的安全带,然后单膝跪在两座之间,将那套沉重的潜水服下肢部分展开。
“先把外套脱了,太厚,进不去。”
林疏影没有任何扭捏,伸手拉开了那件破烂工装的拉链。
随着布料滑落,这具在战火与硝烟中依然白皙如玉的身体展露在微弱的红光下,布满青紫淤痕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优美的锁骨线条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因为寒冷和疼痛,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更增添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美感。
陆铮抬起头,目光只有一种深沉的欣赏与心疼。
他的动作快而稳,帮她褪去衣物,指尖划过她腰侧细腻的肌肤,那种滚烫与冰凉的触碰,在这一刻无关情欲,却又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相濡以沫的极致旖旎。
这是一种将生命完全交付的亲密。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抬起头,目光与林疏影交汇,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像是一片星海,专注、认真,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我没那么娇气。”林疏影咬着嘴唇,双手撑着座椅边缘,配合着抬起了腿。
陆铮的手掌托住了她受伤的脚踝,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肿胀的韧带,将她的腿一点点送入潜水服坚硬的腿甲中。
林疏影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铮,看着他专注地为自己扣上胸甲的锁扣,连接维生系统的管路。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在这个随时可能毁灭的铁棺材里,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的支柱。
“好了。”
陆铮帮她戴上全覆式头盔,在那层厚重的面罩落下之前,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擦去了她鼻尖的一抹灰尘。
“记住,”陆铮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出舱后,一切听我指挥,看我手势,不要慌,你的呼吸频率越快,氧气消耗就越快,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怎么省力怎么来。”
林疏影点了点头,看着陆铮迅速为自己穿戴装备。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哪怕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也透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战术美感。
两分钟后,两人都已经变成了全副武装的深海战士。
陆铮坐回驾驶位,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电量显示。
“这是最后的赌注了。”
他的手按在了压力平衡阀的控制键上。
“注水。”
“滋——轰!”
冰冷的海水如同高压水枪般从注水孔喷涌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座舱。
刺骨的寒意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水位的上升,舱内的空气被压缩,压力表上的读数疯狂飙升,直到与外部那恐怖的80个大气压达成平衡。
“咔哒。”
舱门锁扣自动弹开。
陆铮推开了头顶那扇透明的水晶舱盖。
他率先浮出座舱,反身拉住林疏影的手,将她带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深海午夜区。
两人游出了潜行器,悬浮在了这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鹦鹉螺号也失去了最后的浮力,在两人脚下缓缓翻转,像是一具透明的鲸尸,带着人类最后的工业文明痕迹,向着下方那不可测的深渊坠落。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悬浮在800米深的海水中,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偶尔有几只发着幽光的栉水母飘过,像是一盏盏鬼火。
陆铮打开了头盔侧面的战术射灯,两道强光束在黑暗中打出了两条通路,却照不到尽头。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深度表。
深度:812米。
陆铮的目光在那个鲜红的深度数字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在审视着死神递来的最后一张账单。
这是一个死局。
他非常清楚,这两组气瓶里的氦氧混合气,即使是专业潜水员在如此深度,也很难坚持到水面。
但是现在,他们要从800米深处进行高强度的推进上浮,且林疏影受了伤,疼痛和紧张会让她的耗氧量成倍增加。
按照计算,气瓶里的氧气,绝对不够两个人活着浮出水面。
最多到200米,就会有人窒息。
这个结果,陆铮没有告诉林疏影,他隔着面罩,看着林疏影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上方。
一切正常,我们回家。
他在撒谎。
但这是一个男人在绝境中必须撒的谎。
陆铮游到林疏影身后,将两人的安全索扣在一起,伸手握住了她背部推进器的把手,同时启动了自己和她身上的两套推进器。
“嗡——”
微型涡轮旋转,推着两人开始向上攀升。
陆铮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多余的动作,稳稳控制住推进器的方向,将所有的体能消耗降到了最低,并开始调整呼吸,一种名为“龟息”的古老技巧,心跳被强行压制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每一次呼吸都绵长而微弱,以此来压榨出每一毫升氧气的价值。
他要把生的希望,留下。
700米……
上浮的过程是枯燥而恐怖的。
水压的变化开始作用于身体,哪怕有抗压服的保护,那种内脏被挤压的不适感依然如影随形。
林疏影非常听话,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给陆铮增加负担,但腿部的剧痛像是一把锯子,不断切割着她的神经,每一次水流的冲击,都会让骨裂处传来钻心的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掌,隔着厚厚的手套,用力捏了捏。
别怕,我在。
那股力量通过掌心传递过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林疏影从疼痛的眩晕中清醒了几分,她回握住陆铮的手,努力平复着呼吸。
林疏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背后的推力。
“有他在,真好。”
500米……
周围的景色依旧是单调的黑,偶尔有一些长相狰狞的深海鱼类被灯光吸引,张着布满利齿的大嘴撞在面罩上,又被水流冲走。
陆铮看了一眼林疏影背后的氧气指示灯。
红色。
太快了。
她的耗氧速度比陆铮预想的还要快,受伤的身体在低温高压下就像是一个漏风的风箱,在疯狂地吞噬着维持生命的氧气。
而他们距离安全深度的接应点,至少还有几百米。
陆铮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示灯,还是绿色,但也已经过半。
他松开了握着林疏影的手,游到了她的正面,透过面罩,他看到了林疏影那张已经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变得惨白的脸,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频率快得吓人,那是过度换气的征兆。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撑不过五分钟。
陆铮伸出双手,捧住了林疏影的头盔,让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做了一个“看着我,慢呼吸”的手势。
吸气——呼气——
他在引导她的呼吸节奏。
林疏影努力想要配合,但肺部的灼烧感让她根本无法控制本能的喘息。
并且,随着深度的上升,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开始像潮水般涌来。
眼前的陆铮开始变得模糊,重影重重,思维变得迟钝,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艰难,这是缺氧和体力透支的双重警告,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正在强制关闭她的意识。
“不能睡……还要……我要和他一起……”
林疏影努力想要睁大眼睛,想要动一动手指去抓紧他的手,但四肢百骸都在变得沉重无比,那股温暖的推力成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在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意识之前,她唯一的念头,依然是那个在她身后,默默推着她冲向光明的男人。
只要他在,就不怕黑。
300米。
死神敲响了门扉。
“滴——滴——滴——”
林疏影的头盔内响起了刺耳的红色警报。
【氧气耗尽。】
一瞬间,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供气阀门关闭,肺部因为吸不到空气而剧烈痉挛,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撕扯喉咙,但身体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在迅速抽离。
要死了吗?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她面前的陆铮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他在水中稳住了身形,双手迅速探向自己胸前的供气阀门。
“咔哒。”
一声轻响。
陆铮拔掉了连接自己面罩的那根输气管。
在那一瞬间,深海300米恐怖的水压瞬间失去了平衡,冰冷的海水想要倒灌进气管,却被止逆阀挡住,但他也失去了氧气来源。
氧气,这一刻变成了最珍贵的宝藏,他没有留给自己。
他一把拉过已经开始抽搐的林疏影,将那根维持着自己生命的管子,狠狠插进了林疏影胸前的备用接口。
“嗤——”
气流声响起。
原本属于陆铮气瓶里的氧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林疏影的面罩。
清新的氧气涌入肺部,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瞬间缓解,林疏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意识逐渐回笼。
她睁开眼,看到了面前的陆铮。
他……在笑,他在干什么……?
林疏影的大脑因为缺氧还有些迟钝,她茫然地看着连接在自己身上的两根管子,然后顺着管子看向陆铮的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根断开的接口,在海水中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不!!!”
林疏影想要尖叫,想要呐喊,但在面罩里,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他把生的机会,给了她。
陆铮看着林疏影恢复了呼吸,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那个笑容在苍白的探照灯光下,显得那么温柔,又那么残酷。
他没有了氧气。
深海的压力开始挤压他的肺部,血液中的氮气在蠢蠢欲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氧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清晰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解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锁,并将气瓶安装到林疏影身上。
在即将放手的刹那,他缓缓低下头,隔着那层冰冷坚硬的强化玻璃,将自己的唇重重地贴在她的唇影之上,这是一个无声却炽热的、仿佛要将灵魂烙印进对方生命里的最后吻别。
然后,他双手按在林疏影的肩膀上,猛地一推。
这一推,用尽了他毕生的力量。
借助这股反作用力,林疏影的身体加速向上浮去,而陆铮自己,则像是一片凋零的落叶,缓缓向后倒去。
“上去……活下去……”
他在心里默念着,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疏影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他,想要把他拉回来。
但推进器的推力带着她不可逆转地向上飞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还在笑。
就像那天在长城上,他看着她时的样子。
就像在他怀抱里,他狂奔时的样子。
“陆铮——!!!”
林疏影的眼泪决堤而出,瞬间模糊了面罩,她拼命地挥动手臂,指甲崩断,鲜血染红了指尖,却无法阻止那场生离死别。
下方。
陆铮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意识已经涣散了。
缺氧让大脑产生了幻觉。
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夏天,看到了军营里的篝火,看到了第一次穿上军装时的自豪。
这就是死亡吧,好像有些熟悉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有点冷,有点黑。
他对不起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没能替他活得更久一点,但他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那个女人。
这就够了。
身体在下沉。
350米……400米……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就在陆铮闭上眼睛,彻底沉睡的一刻。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渊之中,在这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
一团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
仿佛一团巨大的、神圣的,包含了整个海洋灵魂的幽光。
它从更深的深渊中升起,像是一轮蓝色的太阳,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陆铮在那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到了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触手,那是如同山峦般蜿蜒。
它缓缓伸展过来,温柔地,像是母亲抱起婴儿一般,卷住了正在下坠的陆铮。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