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杯碰撞的脆响,如同碎裂的星光,在伊甸园的穹顶下回荡。
陆铮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踏在恰到好处的社交节奏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混合了三分漫不经心与七分傲慢的笑容,那是只有从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能养出的从容。
“陈先生。”
一个低沉、甚至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的声音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将军”。
这位阿特拉斯的军事统帅依旧穿着那身没有军衔的墨绿色军装,笔挺得仿佛是用钢板熨烫出来的,与周围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将军阁下。”陆铮微微举杯,嘴角含笑,“怎么,有什么指教?还是说……您还在回味刚才那场并不怎么精彩的角斗?”
“精彩与否,取决于结果。”
将军冷冷地说道,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陆铮,“你很聪明,陈子昂。你用脑子赢了那场仗,而不是肌肉。这很好,因为在这个位置上……”
他指了指头顶那颗散发着恒定光芒的人造太阳。
“……莽夫活不长。”
“受教了。”陆铮从容应对,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过将军,芬里尔那种……‘产品’,以后还是少拿出来丢人现眼比较好。毕竟,次品即使包装得再好,也只是次品。”
将军似乎被触怒,又似乎是被某种被说中痛处的恼怒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掌声响起。
“说得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直通那座悬浮的神座。
公爵夫人从高处缓步走下。
今晚的她,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战栗。
她换了一身纯黑色的丝绒长裙,那是一种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唯有领口那一抹雪白和脖颈上那条鲜红如血的红宝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手里拿着一把镶满钻石的折扇,每一次扇动,都像是在撩拨着在场每一个男人的神经。
“陈先生不仅身手了得,这张嘴更是像抹了毒的蜜糖。”
公爵夫人走到陆铮面前,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意味深长的光芒。她没有伸手,而是用那把折扇轻轻挑起了陆铮的下巴,动作轻佻而霸道,就像是一位女王在审视她新得的男宠。
“夫人谬赞。”陆铮没有躲避,反而顺势抓住了那把折扇的扇柄。
“比起芬里尔那种只会咆哮的野兽,我更喜欢陈先生这种……”公爵夫人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带刺的玫瑰。”
“那夫人可要小心了。”陆铮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侵略性,“玫瑰虽美,但扎手的时候,可是会流血的。”
“我喜欢血的味道。”
公爵夫人发出一声轻笑,随即转身,长裙在地板上拖曳出如水的波纹。
“诸位。”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通过全息音响传遍整个伊甸园。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欢迎来到新世界。”
公爵夫人站在大厅中央,头顶的人造太阳仿佛成了她的光环。她张开双臂,拥抱这群站在世界巅峰的信徒。
“一个世纪以前,尼采曾高呼‘上帝已死’,那个疯狂的哲学家以为那是人类的解放,但他错了。”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没有神的世界,是混乱的,是盲目的,是绝望的。”
“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战争、瘟疫、饥荒、贪婪……旧秩序正在崩塌。而我们……”
她环视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
“……阿特拉斯,就是撑起这片新天的巨神。”
“今晚,我们要庆祝的不仅仅是十二使徒的归位。”公爵夫人举杯致意,“更是庆祝我们终于拥有了重塑世界的力量。”
“敬新秩序!”
“敬新秩序!”
全场举杯,欢呼声如同海啸。
陆铮混在人群中,也举起了酒杯,只是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讽刺。
“真是一场精彩的演讲。”沈心怡凑过来,低声吐槽,“如果把那身黑裙子换成白大褂,她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邪教头子。”
“嘘。”陆铮竖起食指,“好戏还在后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只有中央舞台亮起了一束追光。
“为了庆祝这一刻,我特意为诸位准备了一个小节目。”公爵夫人退入阴影,声音却依旧清晰,“名为——【献祭】。”
音乐变了。
不再是神圣的咏叹调,而是一种充满了原始野性的鼓点。
咚、咚、咚。
随着鼓点,一群身着肉色紧身衣的舞者从舞台下方升起。她们没有面孔,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她们的肢体动作扭曲、怪诞,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而在舞群中央,一个被金链锁住的“巨人”正在挣扎。
那个巨人并非真人,而是一个全息投影,但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都逼真得可怕。他在舞者的缠绕下嘶吼、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那是……”林疏影的瞳孔微微收缩,“普罗米修斯?”
是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但接下来的剧情,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那些没有面孔的舞者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折磨他,而是……分食了他。
她们撕开巨人的胸膛,取出那颗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心脏,然后恭敬地捧起,献给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巨大的阿特拉斯徽章。
随着心脏的融入,徽章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而那个被掏空的巨人,则微笑着化作了尘埃。
“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华美的鞘里,小心别被鞘割伤了手,年轻人。”
第一使徒包厢的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陆铮身边,这位所罗门联合基金会的掌舵者,手里依旧拄着那根手杖,声音苍老而沙哑。
“这就是权力的艺术,年轻人。”
陆铮转头看着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对方的眼睛浑浊,但那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想起深海里的老鲨鱼。
“老先生似乎并不怎么欣赏这种艺术?”陆铮试探道。
“欣赏?”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活了八十岁,见过的疯子比你见过的死人还多。公爵夫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但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他深深地看了陆铮一眼,意有所指:“站在悬崖边看风景确实壮观,但别忘了,风很大。”
还没等陆铮回话,另一位重量级人物也走了过来。
第二使徒,尤里乌斯能源集团的代表,那位有着典型日耳曼冷峻面容的中年人。
“陈先生。”他的德式英语硬邦邦的,像是在敲击钢板,“你的港口,我很感兴趣。尤里乌斯集团正计划在远东建立新的能源枢纽。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在他们眼里,陆铮不仅仅是一个新晋的使徒,更是一块肥美的肉,或者说,一把好用的刀。
“那是荣幸。”陆铮微笑着应对,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不过今晚是庆典,谈生意未免太煞风景。不如等回到岸上,我做东,请二位去我的私人岛屿上好好聊聊?”
日耳曼人看了一眼头顶的深海,“好的,上面见。”
显然,这些老狐狸也知道阿特拉斯的疯狂,但贪婪让他们选择了留下,而不是跳船。
就在这时,鼓点骤停。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但这掌声中不再仅仅是狂欢,更多了一份被某种宏大叙事洗脑后的狂热与敬畏。
公爵夫人站在神座之上,并没有急着说话。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那颗悬浮的“人造太阳”。
“很美,不是吗?”
她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在旧世界的传说里,普罗米修斯因为盗火而受难。但在阿特拉斯,我们不盗火——我们创造火。”
她微微前倾,紫金色的眸子扫视着台下这十二位掌握着全球命脉的使徒,以及数十位顶级的“信徒”。
“诸位,你们是否想过,为什么我们要把‘阿特拉斯’建立在深海?”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地表的世界,已经烂透了。”
公爵夫人的语气变得冷峻,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蔑视,“国家、边界、意识形态、民主与独裁的无休止争吵……旧人类将宝贵的资源浪费在内耗上,像一群争夺腐肉的秃鹫。地球的生态承载力已经到达极限,文明的‘过滤器’就在眼前。”
她挥了挥手,头顶的全息投影瞬间变换。
原本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全球网络图。红色的线条代表着混乱与冲突,而蓝色的光点则代表着阿特拉斯的潜伏节点。
“幽灵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格式化。”
“格式化?”
陆铮站在人群中,双眼微眯,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权贵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的,格式化。”公爵夫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性的疯狂,“旧世界的运行逻辑已经烂透了。民主是低效的争吵,战争是资源的浪费,生老病死是基因的诅咒,人类文明被锁死在了名为‘平庸’的囚笼里。”
“而打破这个囚笼,仅靠我手中的技术是不够的。”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零素,它是神留下的后门,让我们拥有了修改物质与生命底层代码的权限;神之血,它是进化的钥匙,让我们挣脱了寿命的枷锁。”
“但这两样东西,只是种子。”
公爵夫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种子需要土壤,需要雨露。而你们在座的各位,就是这片土壤。”
全息地图上的蓝色光点开始疯狂闪烁,与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份一一对应。
“而没有在座各位在各国议会、媒体、医疗系统中的渗透与执行,阿特拉斯就是一座孤岛。”
“这是一个伟大的共创。”
公爵夫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我们将利用‘零素’带来的技术奇点,制造一场旧世界无法解决的危机,无论是生物层面的,还是物质层面的。当各国政府面对危机束手无策,面对技术断层陷入瘫痪时……”
“掌握着解药、掌握着核心资源、掌握着舆论喉舌的我们——阿特拉斯的众神,将走出深海。”
“我们将不再是躲在幕后的玩家。”
“我们将接管防务,接管医疗,接管立法。”
“现有的国家将沦为纯粹的行政躯壳,因为他们无法阻止死亡,也无法解释奇迹。而我们,十二使徒组成的‘元老院’,以及由信徒构成的‘执政’体系,将成为凌驾于一切主权之上的新世界共同体。”
全场哗然,随即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生意。这是一场政变。
一场针对全人类文明的、自上而下的降维打击。
“精彩。”
第一使徒,那位所罗门基金会的老人,缓缓举起手中的拐杖,用力敲击地面,“公爵夫人,这正是我等了一辈子的蓝图,资本没有国界,现在……权力也将没有。”
“为了阿特拉斯。”第二使徒举杯。
“为了新秩序。”伊万和萨勒曼也举起了酒杯,眼中的贪婪被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所掩盖。
陆铮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
“真是……”
“完美的笼子。”林疏影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想把全人类都变成电池。”
“所以,我们得把这个笼子砸了。”
陆铮将杯中那蓝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此时,公爵夫人从高台上走下。
只是静静地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如同摩西分海。
最后,她停在了陆铮面前。
“陈先生。”
公爵夫人看着陆铮,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褪去了演讲时的狂热,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暗,“对于我的蓝图,作为‘使徒’席位的拥有者,您有何高见?”
这是最后的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铮身上。
陆铮整理了一下领结,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直视着公爵夫人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口吻说道:
“宏大、精密、且……傲慢。”
“傲慢?”公爵夫人挑眉。
“神爱世人,所以神才伟大。”陆铮上前半步,在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令人迷醉的费洛蒙香气,“但夫人,您的计划里只有统治,没有爱。这样的神,通常被称为——暴君。”
全场哗然。
没人想到陆铮敢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
范斯坦吓得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拼命给陆铮使眼色。
然而,公爵夫人并没有生气。
相反,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暴君……哈哈哈哈……暴君!”
她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灼灼地盯着陆铮,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好一个暴君。陈子昂,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敢直视我眼睛的人。那些老家伙只会计算利益,像群贪婪的鬣狗。而你……”
她伸出手,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划过陆铮的胸口,感受到了下面那颗强有力的心脏跳动。
“……你有一颗狮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