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峰山的公路在五十公里前就已中断。
地震引发的滑坡将整条国道吞没了近一公里,扭曲的护栏和翻倒的货车残骸半埋在泥石中。林九一行人的越野车不得不绕行一条年久失修的县道,路面龟裂得像是干旱河床,车轮每压过一道裂缝都会引起剧烈的颠簸。
王胖子紧抓着车顶扶手,脸色发白:“九哥,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十五年前能走。”林九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青峰山地区的地质扫描图,图像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现在只能赌一把。”
沈兰心坐在副驾驶,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她的屏幕上同时运行着三个程序:一个是749局共享的卫星热力图,一个是她自写的能量波动分析算法,还有一个是沈氏集团内部的应急通讯频道。
“父亲最后发出的坐标在青峰山主峰北侧山谷,海拔七百米处。”。”
“不是地震。”林九说。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钥匙——龙门钥。钥匙表面那些细密的云纹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像呼吸般明灭。当光芒达到最亮时,平板上的卫星图像就会出现同步的波纹状干扰。
“龙脉碎片被污染时,会释放‘地怨’。”林九解释道,“那是千百年来积累在地脉中的负面情绪和未消散的煞气。正常情况下,它们被龙脉自身的正气压制平衡。但一旦平衡被打破”
“就会像脓疮一样爆发。”沈兰心接上了后半句,“所以山体滑坡不是自然灾害,而是地脉的‘炎症反应’。”
王胖子干笑一声:“咱们这算是在往感染的伤口上撞?”
“算是在伤口溃烂前,找到感染源。”林九放下平板,看向车窗外。
天色渐暗,远处的青峰山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体表面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但此刻在林九的“因果视”中,那些树木的轮廓边缘都泛着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晕。整座山的“气”浑浊不堪,像是被倒入了墨汁的清水。
更诡异的是,山中没有鸟鸣。
不是偶尔的寂静,是绝对的死寂。连夏季本该充斥山野的虫鸣都消失无踪。
“停车。”林九突然说。
司机——一名749局派来的年轻特工——立即踩下刹车。越野车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稳。
“怎么了九哥?”王胖子紧张地环顾四周。
林九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到路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但不是传统风水师用的那种,而是赊刀人特制的“因果罗盘”。罗盘中央不是磁针,而是一柄微缩的刀形指针。
他将龙门钥轻轻放在罗盘边缘。
刀形指针开始疯狂旋转,速度之快几乎成了一片虚影。三秒后,它突然停住,指向青峰山主峰方向,然后——开始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刀鸣示警。”林九的脸色沉了下来,“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预警。”
沈兰心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什么意思?”
“赊刀人一脉的规矩里,有三种预警级别。”林九盯着震颤不止的指针,“第一级,刀锋微凉,表示有轻微威胁。第二级,刀身轻颤,表示有致命危险。第三级”
他抬起头,看向暮色中越来越暗的山峦:
“刀鸣不止,表示威胁超出了赊刀人一脉的处理范畴。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遇到这种预警,当代传人应当立即撤退,保全传承,不可逞强。”
王胖子的脸更白了:“那咱们还去吗?”
沈兰心也看向林九。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左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去。”林九收起罗盘和钥匙,回答没有犹豫,“因为我师父还留了另一条规矩。”
他转身看向两人,黄昏最后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若刀鸣示警指向的,是赊刀人自己留下的‘因果债’,则不可退。退则道心崩,传承断。”
沈兰心听懂了他的意思:“青峰山的威胁和沈家那把镇宅刀有关?”
“不止有关。”林九重新上车,“我怀疑,那威胁本身,就是针对我当年留下的契约来的。有人在用沈家做饵,钓我这条鱼。”
越野车重新发动,驶向愈发黑暗的山道。
---
又艰难行进了四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灯光。
那是沈氏集团搭建的临时营地,扎在山脚下相对平坦的一处空地上。十几顶军用帐篷围成一个半圆,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救援车和一辆移动发电车。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在营地周围扫动。
但营地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除了发电机的嗡鸣和偶尔的无线电杂音,几乎听不到人声。帐篷间走动的人影也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九的车刚靠近营地外围,就被两名穿着黑色安保制服、手持电击枪的壮汉拦下。
“私人救援区域,非请勿入。”其中一人冷硬地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沈兰心降下车窗:“我是沈兰心,沈万山的女儿。”
安保人员愣了愣,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沾满泥土的卡其色夹克,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某种商业精英特有的挺拔姿态——沈万山,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沈兰心的父亲。
“兰心。”沈万山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然后移向林九,“这位就是林先生吧?”
林九下车,点了点头:“沈先生,情况如何?”
“很糟。”沈万山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转身,“进来说。”
主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布置得像一个简易指挥中心。长条桌上铺着青峰山的地形图,几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显示着不同角度的无人机航拍画面。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放着的东西——
一把刀。
刀长二尺三寸,刀身狭直,刃口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刀尖向后延伸了约三分之一长度。刀柄是乌木材质,缠绕着已经褪色的暗红色丝线。整把刀被放在一个铺着黄绸的托盘上,周围撒着一圈白色的粉末,像是盐。
这就是林九十八岁那年,赊给沈家的镇宅刀。
此刻,那把刀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振动。刀身与托盘接触的部分,黄绸已经被震出了细密的裂纹。
“三天前,这把刀在子时自己从刀架上掉了下来。”沈万山的声音很疲惫,“我以为是地震前兆,就让全家人撤离了主宅。两个小时后,山体滑坡就发生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九:“如果只是这样,我可能会认为是你当年留下的预警机制起了作用。但接下来的事情”
沈万山挥了挥手,一名助理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夜视摄像机拍摄的画面:
时间是深夜,地点似乎是某处地下空间。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是手持拍摄。持摄像机的人喘息粗重,光线扫过之处能看到古老的石壁和腐朽的木结构。
突然,画面中央出现了一道门——一扇镶嵌在石壁中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云雷纹。
“这是沈家祖宅地下三十米处的一间密室。”沈万山说,“只有历代家主知道它的存在。根据族谱记载,里面封存着沈家立族之初,与一位‘奇人’签订的契约。”
林九盯着画面。
持摄像机的人——从身形看应该是沈万山本人——伸手触摸青铜门。就在指尖触到门面的瞬间,门上的纹路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然后,画面里响起了刀鸣。
不是一把刀,是无数把刀同时震颤的声音,层层叠叠,从青铜门后传来。那声音穿透了摄像机的话筒,即使在平板电脑的小扬声器里播放,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摄像机似乎掉在了地上。最后定格的一帧,是青铜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暗。
视频到此结束。
“我昏迷了六个小时。”沈万山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祖宅大门外,手里握着这把裂了的刀。而祖宅已经整个儿被埋在了山体滑坡下。”
帐篷里一片寂静。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那门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万山摇头,“沈家族谱里只记载了一句话:‘刀鸣门开,契现世乱。沈氏子孙,当以血守。’”
他看向林九:“林先生,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当年你赊这把刀给沈家,真正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我父亲临终前只说,沈家欠赊刀人一脉一个承诺,但具体内容他说时候未到,不能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九身上。
林九走到长桌前,伸手悬在镇宅刀上方。他没有触碰刀身,只是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金色纹路一闪而过。
“沈先生,您父亲说得对,时候未到,不能说。”林九收回手,“但现在,时候到了。”
他看向沈万山,一字一顿:
“当年我师父——也就是上一代赊刀人——留给沈家的契约内容是:沈氏一族,需世代守护青峰山龙脉节点,直至‘大劫将至,刀鸣门开’。届时,沈家需将门中之物,完整交予当代赊刀人。”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门中之物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九坦白,“师父当年只告诉我,沈家守护着赊刀人一脉最重要的‘遗产’之一。但具体是什么,连他也不知道。因为那扇门,只有‘刀鸣门开’时才能开启,而开门所需的‘钥匙’”
他指向托盘上那把裂开的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是这把镇宅刀。它不只是一把刀,更是半把‘钥匙’。现在它裂了,说明有人用另外半把钥匙,强行干扰了契约的完整性。”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安保人员冲了进来,脸色惊慌:“沈董!山上山上有动静!”
所有人立刻走出帐篷。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青峰山。此刻,在主峰方向的山腰处,一团暗红色的光正在林间若隐若现。那光不像火光,更像某种生物体内发出的、带着脉动的荧光。
更诡异的是,随着那红光的明灭,整座山都开始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地底的共鸣。
沈兰心手中的能量探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低头看去,屏幕上代表灵能浓度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从c级一路飙升到a级,然后——
突破了a级上限,显示为乱码。
“能量浓度超过探测极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怎么可能?血月之夜锦城中心区的峰值也才a-级”
林九已经取出了因果罗盘。
罗盘上的刀形指针已经不是在震颤,而是在疯狂地左右摆动,幅度大到几乎要跳出罗盘外。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龙门钥温度急剧升高,变得烫手。
“所有人,立即撤离营地!”林九厉声道,“撤到五公里外!快!”
沈万山还在犹豫:“可是我的人还在山上搜救——”
话音未落,山腰处那团暗红色光猛地膨胀开来。
像是花朵绽放,又像是伤口撕裂。红光瞬间扩散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光团,将整片山林的轮廓映照得狰狞可怖。光团中心,一个模糊的、难以形容形状的影子正在缓缓浮现。
然后,那影子发出了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的、由无数杂乱低语叠加而成的嘶吼:
“契约毁偿命”
王胖子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鼻血从指缝间涌出。沈万山和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都痛苦地弯下腰,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只有林九和沈兰心还能勉强站立。
沈兰心的太阳穴处,一个极淡的银色刀纹正在闪烁——那是她当初领取的数字刀纹,此刻自动激活,帮她抵挡了一部分精神冲击。
林九则直接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单手结印,口中默诵《赊刀秘典》中的镇魂咒。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勉强在周围三米范围内撑开了一个精神防护领域。
“沈兰心!”他吼道,“带你父亲和所有人上车!快撤!”
“那你呢?”沈兰心咬牙抵抗着脑中的嘶吼声。
“我得留下。”林九盯着山腰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契约是我赊刀人一脉留下的,现在出了问题,必须由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林九罕见地对沈兰心提高了音量,“这是规矩!也是责任!”
他转头看向沈万山,语气不容置疑:“沈先生,如果我天亮前没有回来,或者如果山上的东西下来了你就带着这把裂刀,去找749局总部,告诉他们‘龙门已开,劫起青峰’。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沈万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营地陷入了混乱但有序的紧急撤离。车辆发动,人员迅速登车,所有不必要的装备都被抛弃。林九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车队亮起尾灯,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当最后一辆车的光点消失在黑暗的山道尽头时,他转过身,独自面对整座开始“苏醒”的山。
山腰处的红光中,那影子已经完全显形。
它像是由无数黑色藤蔓纠缠而成的、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怪物,身高超过十米,体表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它没有五官,但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中伸出数十根细长的、末端带着倒钩的触须。
而在那些黑色藤蔓的缝隙间,林九看到了别的东西——
破碎的布料。
古式的、已经腐朽但依然能辨认的布料。
以及,偶尔闪过的,金属的冷光。
那是刀。
至少有几十把不同样式、不同年代的刀,嵌在那怪物的身体里,像是它吞噬的收藏品。而在那些刀的中央,靠近怪物“胸口”的位置,一把刀的形状格外眼熟。
那是另一把镇宅刀。
与沈家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完整无缺。
“原来如此”林九喃喃道。
他终于明白了老头子那句“小心来自内部的刀”是什么意思。
赊刀人一脉的传承,从来不是单传。
每一代,都会有一个正式传人,以及一个影子。
一个学习同样的秘术,掌握同样的知识,但却永远不能承认自己身份的影子。他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在正式传人堕入邪道或传承断绝时,接替职责。
而看眼前这个怪物的形态,看它体内那些刀——
这个影子,已经堕落了。
或者说,他已经与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
“轰——”
怪物迈出了第一步。
整座山都随之震颤。
林九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抽出了自己的刀——不是法器,不是仪式用具,而是一把真正的、开了刃的、用来砍人的钢刀。
刀身映着远处的红光,映着他自己的脸。
“那么,”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山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让咱们看看,是师父教你的多,还是教我的多。”
话音落下,他提刀,向着那团正在下山的红光,迎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