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心醒来时，手中的信标光球正在剧烈闪烁。
不是有规律的明灭，是疯狂的、毫无节奏的乱闪——三色光芒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蜂群，横冲直撞，光球的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她猛地坐起，看了一眼帐篷角落的数字时钟：距离林九进入“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按计划，他应该才刚抵达核心区域。
“所有人紧急集合！”沈兰心冲出帐篷，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撕裂开来。
营地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王胖子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秦月已经架起监测设备，李叔、老赵、陈小雨也迅速聚集到主帐篷前。所有人都看到了沈兰心手中那个异常的光球。
“林顾问他”王胖子的声音在颤抖。
“出事了。”沈兰心强迫自己冷静，“秦月，‘门’的监测数据？”
秦月快速敲击键盘，脸色越来越白：“扩张速度还在加快。过去十五分钟又推进了四百米。能量读数混乱得无法解析，但峰值比之前高了至少三倍。”
“时间呢？”沈兰心问的是重置程序完全启动的倒计时。
“无法精确计算，但根据加速度曲线外推”秦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不是计划中的九小时。
林九在“门”内遭遇了什么，让一切都加速了？
“准备提前开始仪式。”沈兰心做出决断，“所有人，立刻进入预设位置。王胖子，启动所有备用能源。秦月，联系749局总部，告知情况，请求远程记录。”
“记录什么？”秦月问。
“记录我们最后的尝试。”沈兰心说，“如果失败，至少让后来人知道我们试过了。”
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时间反对了。
四人真血持有者迅速赶往仪式场地——那是在营地中央用特殊材料搭建的一个圆形平台，直径二十米，地面刻满了林九提前布置好的阵法纹路。平台四个方向分别有四个柱台，对应地、水、火、平衡四个位置。
陈小雨走向“地”之柱台。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沈兰心。
“沈姐姐我感觉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那种拉扯的感觉。”陈小雨摸着自己的胸口，“之前这里总是空空的，像有个洞，而且洞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拽我。但现在拽的力量变小了，虽然洞还在，但不那么疼了。”
沈兰心看向手中的光球。
所以林九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他削弱了“门”对陈小雨灵魂的吸引力？
那他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
“准备就位。”沈兰心压下心中的不安，走向“平衡”柱台——那是协调者的位置，不是真血持有者，但需要她维持四股力量之间的微妙平衡。
李叔爬上“水”之柱台——他的右手腕还处于固化状态，但张云鹤留下的符咒让他至少能正常使用这只手二十四小时。老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训练时的步骤，在掌心凝聚水之真血的力量。
老赵站在“火”之柱台，没有立刻动作。求书帮 庚欣醉全他只是盯着自己戴着增幅手套的双手，眼神复杂。
“赵师傅？”沈兰心提醒。
老赵抬起头，突然问：“沈总，你说我们死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沈兰心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老赵苦笑，“如果仪式失败，我们死了，‘门’吞了全世界，那所有人类都完蛋，自然没人记得。但如果仪式成功世界重写了，变成另一个样子，那我们这些‘旧世界’的人，还会在新世界里留下痕迹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让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然后李叔开口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我老伴五年前就走了，孩子在国外，血月之后就没联系上，估计凶多吉少。我这条老命，早就该跟着一起去的。现在能在这儿，能为这个世界做最后一件事有没有人记得，不重要。”
陈小雨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帆布包里露出的布熊耳朵：“我弟弟应该已经忘记我了。他被‘门’吞掉的时候，才八岁如果重写后的世界，他能在一个没有‘门’的地方长大，平平安安的那就够了。”
老赵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沈兰心，最后笑了。
“行。那咱们开始吧。”
他双手一合，金红色的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门”的核心区域。
格式化潮水已经退去，但留下的是一片破碎的景象。
那些原本流动的能量结构，现在凝固成了诡异的晶体形态；原本不断变换的法则波动，现在定格在某个矛盾的中间状态；而程序核心处那个光之漩涡，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那是林九用最后的存在刻下的“漏洞”。
而在漩涡旁，那团自称“看守”的光影，此刻正以极慢的速度重新凝聚。
它的形态比之前更模糊了，声音也更虚弱：“真是个疯子居然真的在程序核心上刻了漏洞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漏洞被重置程序自动修复时发生错误，可能直接引发连锁崩溃，让重置提前完成”
它“说”这些话时，目光却落在一个漂浮在空中的东西上。
那是林九留下的信标光球。
在格式化潮水席卷一切时，光影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了这个光球。现在光球表面的裂纹更多了，三色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但还在发光，还在旋转——这意味着，林九还没有完全消失。
或者说，他的“存在”还没有被彻底抹除。
“你到底在哪里？”光影对着虚空发问。
没有回应。
但几秒后，光球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从光球内部，传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流：
“沈兰心”
是林九！
或者说，是林九残留的意识碎片！
“你还活着？”光影惊讶。
“不算活着”那声音很飘忽，像风中的烛火，“我的身体已经解体意识正在消散但我把一部分核心意识提前备份在了信标里”
光影明白了。林九在冲进格式化潮水前，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用身体去刻漏洞，另一方面将自己的核心意识复制了一份，藏在信标光球里。这样即使身体被毁，意识还能暂时留存。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外面的仪式开始了吗？”
光影“感知”了一下“门”与现实的交界处：“能量波动在增强应该快了。”
“帮我连接沈兰心”林九的声音更微弱了，“我需要告诉她重写的具体步骤”
“你现在的状态，连接外界会加速意识消散。”光影警告。
“没关系反正都要消失的”林九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类似“释然”的情绪，“至少在最后再见她一面”
光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调动自己残余的力量。
它作为“门”的看守，有权限暂时打开一道极细微的、单向的通讯通道。但这个通道极不稳定，可能随时中断，而且每维持一秒，都会消耗它本就所剩无几的存在。
“准备好了。”光影说，“但通道只能维持最多三十秒。三十秒后，你会彻底消散，我也可能无法再维持意识。”
“够了”
光球的光芒突然变得明亮了一些。
然后，一道极细的三色光丝，从光球中射出，穿透了“门”的内部结构，刺破了现实与虚无的边界，向着仪式平台的方向延伸。
仪式平台上，四股真血力量已经开始初步共鸣。
李叔掌心的水蓝色漩涡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流水声。陈小雨脚下的土黄色光芒稳定扩展，形成一片直径五米的固化区域。老赵的金红色火焰在头顶盘旋，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兰心站在“平衡”柱台上，手中的平板显示着三股力量的实时数据。在缓慢上升：636771
还不够。
秦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门’的扩张再次加速！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沈总，你们最多还有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所有人，集中精神！”沈兰心喊道，“想想你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想想你们要保护的东西！”
李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老伴的照片——那是他藏在贴身口袋里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他低声说：“老婆子等我一会儿我快来了”
水之真血的共鸣度突然飙升！
陈小雨抱紧了帆布包，布熊的耳朵蹭着她的脸颊。她想起弟弟最后的样子——那天早上出门上学前，还吵着要她给系鞋带。她说：“弟弟这次姐姐保护你”
土黄色光芒变得更加凝实！
老赵深吸一口气，想起钢铁厂里那些工友的脸——老张、小王、大刘血月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了消息。他说：“弟兄们要是你们还在也会这么选吧”
金红色火焰的温度骤升，但波动反而减小了！
快到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从“门”的方向，突然射来一道三色的光丝！
光丝精准地击中沈兰心手中的信标光球，两者融合的瞬间，一个熟悉但极其虚弱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兰心听我说”
“林九？！”沈兰心失声惊呼。
平台上的其他三人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不要停继续共鸣”林九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间不多我说你听”
“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了？”
“我在‘门’里身体已经没了这是最后的意识”林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重写的关键步骤你记好”
他开始快速传递信息。
关于重置程序的真相。
关于重写窗口只有000017秒。
关于祭品必须在那000017秒内，将自身存在彻底融入程序，作为“改写笔”。
信息量巨大，但沈兰心全部听懂了。
也全部心碎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彻底消失？”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林九承认，“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必须是——”
“因为只有我体内有三块碎片只有我能承受重写时的法则反噬”林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兰心对不起答应你的再见我可能做不到了”
“不！你不能——”沈兰心想要抓住什么，但手中只有那个光球。
光球的光芒正在快速黯淡。
“信标里有我留下的记忆等我彻底消失后光影会交给你”林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至少那些记忆能证明我来过”
“林九！林九你别走！你再坚持一下！仪式快开始了！你可以等——”
“等不了了”林九的最后一丝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意识撑不到仪式完成所以现在就说再见”
短暂的寂静。
“沈兰心谢谢你让我曾经像个人”
声音消失了。
信标光球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黯淡的水晶。
沈兰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下，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水晶。
平台上的其他三人也沉默了。
他们听到了全部对话。
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林九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他们即将进行的仪式，是用那个年轻人的彻底消失换来的机会。
“沈总”秦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小心翼翼，“同步率降到80了你们需要”
沈兰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感压进心底最深处的、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继续。”她说。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李叔，水之共鸣再提升百分之五。小雨，大地稳定范围扩展到七米。老赵，火焰温度提到峰值，但波动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她快速下达指令，同时调整着平板上复杂的协调算法。
同步率开始回升。
突破了！
但没有人感到喜悦。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人的彻底消失。
而他们，即将亲手完成最后的步骤。
“门”的核心区域。
信标光球已经完全黯淡，悬浮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光影看着光球，许久，叹了口气。
“值得吗？”它问——虽然知道不会再有回答。
它伸手（如果那能称为手的话）触碰光球，感应着里面封存的那些记忆碎片。
然后它愣住了。
因为在那些记忆碎片的最深处，它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记忆。
是一段程序代码。
一段用林九最后的意识编写、用三块碎片的力量加密、隐藏在记忆表层之下的特殊代码。
光影快速解析这段代码。
解析到一半时，它“震惊”了。
“疯子”光影喃喃自语，“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它没有删除这段代码。
反而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加固代码的加密层，确保它不会被重置程序检测到。
做完这一切后，光影看向现实世界的方向，看向仪式平台的方向。
“那么祝你们好运。”
它说。
“也祝那个叫林九的疯子好运。虽然他已经听不到了。”
沈兰心举起手中的水晶——那个曾经是信标的光球，现在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即将承载四把钥匙合成之力的容器。
“准备钥匙合成。”
她说。
声音很轻，但传遍了整个营地。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