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鹿沉的话,叶白舟下意识想要辩驳,可是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现在,他脑子里如同流水,淌过刚才的一系列交手。其中的许多场景,说来繁复,其实不过是几个呼吸之前。
一切歷歷在目,来得如此之快,还没有接受,就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甚至令人有一种如梦似幻,不知道是否自己亲身经歷的感觉。
鹿沉面对两人夹攻,第一反应,是先用贯虎神射甩出刀鞘破局,震伤叶白舟右臂。与此同时,他背脊感应胡閒拳法。
刻意慢一等感应,演变为快一手反攻,转身发力出刀一气呵成,劈手就打胡閒。
胡閒翻手变拳为抓,一把拿住刀背,以图个僵持局面。鹿沉立即撤刀,作势欲撞,胡閒跟撤,决心结成守御之势。
殊不知鹿沉是虚晃一枪,弃刀是佯装,膝盖顶起落刀,撞击成了转身,藉机又一次回首,接刀便反打叶白舟。
他忽然打胡閒,忽然打叶白舟,一个呼吸之间,连续变幻纠缠对象,让叶白舟和胡閒都昏头昏脑、难以招架。
这不是鹿沉有好动症,而是他身处两人前后夹攻,需要时刻打乱两人的节奏,製造出局部一对一的情况。
刀笛相撞,被叶白舟纠缠上了,鹿沉连变三次刀势,最终以高频抖刀引爆竹笛,终於逼退叶白舟,首次脱离两人围攻的窘迫。
跟著他施展《禽兽录》身法,闪避胡閒追击,集中火力追击心神动摇的叶白舟。
他的打法,让人联想到几个词,叫做“忘情、拼命、癲狂”。实际上,打得如此奔放,其实也是刻意为之。
两人在相斗之前,就爭执过“勇气”与“大局”。鹿沉料定了,叶白舟其人思虑深重,临战之际,一定会回想此处。
叶白舟果真也是如此,他想到自己退让距离,给了鹿沉机会,代表自己没有勇气。
有那么一度,他自我反省,重振旗鼓,勇於承受鹿沉的刀锋,也要拦截鹿沉来势。
但是,陷入“要证明自己有勇气和没有勇气”的境地,这恰恰是鹿沉给他设下的陷阱。
到了这个地步,叶白舟全然已经忘了,鹿沉的功夫,其实在他们两人,任何一人之下。
如今可以看到,鹿沉的脑门上念灯飘摇,志火微弱。
他並没有受伤,只是连翻与强於自己的对手拼招过手,消耗甚大,每一招哪怕没有输,打下去也衰弱得比两人更快。
如此状態,当时根本用不上任何杀招。鹿沉的体力、心力就不允许使用入水兴波贯虎式。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叶白舟根本无需去思考勇气与否,这不是鹿沉有没有勇气的地步,而是鹿沉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如果能关注到这点,他在最后一招,毅然决然地迎上鹿沉,便已经取胜。
偏偏他就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始终念著刚才鹿沉评价自己怕不怕的话。
心思一旦困於怕不怕的问题上,便註定发现不了真的关键,其实在於鹿沉“做不到”上。
诚如鹿沉所说,如果真有大局,那么鹿沉不能够施展贯虎式,便是大局。
事实是,大局在叶白舟,叶白舟自己偏偏不要。
他不要,鹿沉要。大局落入鹿沉手中,致使他奠定胜局。
一切烦扰思绪,纷乱无序,叶白舟转瞬之间想得明白,捋得清楚,也终於嘆了口气,心中空空落落,挫败感无以言表。
他失败了,失败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的过程。
原来大局与勇气,並非彼此矛盾。一个人既可以顾全大局,也可以勇猛无畏。反而是自己,若真的顾全大局,怎么会这么在乎勇气?
越是在乎,越说明自己没有。如果真的有,绝不会去在乎。他心中清楚无比,鹿沉能打败自己,就是因为这点。 这场战斗的关节,似乎与勇气毫无关係,在於叶白舟不该去多想。
这场战斗的关节,又和勇气处处掛鉤,在於叶白舟如果真有勇气,就绝不会去多想。
於是说到底,他既想著怕不怕,最终也真的怕了。他口中说著顾全大局,到最后也没有顾全真正的大局。
这场失败,看似偶然,却属於必然。
叶白舟既没有大局,也没有勇气。
鹿沉即顾全大局,也勇猛无畏。
叶白舟怎能不败?
“你看,我並非你想像之中有勇无谋之人,只是有些事情,非得坚持,又有些事情,非得拼命。”
鹿沉道:
“叶老二,你和薛老大一介流民,起於微末,如今却在新川城中站得住脚了。你们这几年我虽未详知,但可以想见,也一定费了千辛万苦。”
叶白舟不禁点头道:“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是不易。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便知道有些事情,恐怕比登天还难”
“错了,古往今来的许多事情,难的未必难,简单的未必简单。”
鹿沉道:“我看你们在新川城站得住脚,不容易。可是一步登天,也未必难。”
叶白舟还待再说,鹿沉將刀微抖,脖子一亮,他就立即闭嘴。
鹿沉转过头去,看向胡閒:“现在立即转身,走,一直走,走到我看不到你为止。到那时候,我会放了叶老二。”
叶白舟苦笑一声:“你为什么不放下刀,我们已经输了。”
“因为我很清楚,我一放下刀,你们会继续围攻我。到时候我必败无疑。”鹿沉很平静地说,却让叶白舟心头一凛,这正是他的內心想法。
鹿沉的话语越平静,说得反而越准。
联繫上之前战斗,顿时令叶白舟感觉,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心里怎么想,都逃脱不了他的判断。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著你,把话说开了。你最好还是杀了我。”
他思绪复杂,皮笑肉不笑道:
“就算你放走了我,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路,我还是要討好火龙会,討好浩然司,还是会与你为敌。”
在这个关头,他还是有一些小心思。
就在刚才,他恢復冷静,想了想,鹿沉如果杀了他,以现在的状態与胡閒为敌,胜率极低,乃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更何况,他们是路线上的爭斗,不关乎利益。自己没想过杀鹿沉,以鹿沉迄今为止表现的性格,也不会想杀自己。
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了,他就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立场和选择。
他想要看看鹿沉的反应如何。
——鹿沉的反应是,哈哈大笑。
“错,你不会与我为敌。迟早有一天,你会迷途知返,向我认错。”
鹿沉哈哈大笑道:“我们只是相斗,却非敌人。我眼中没有敌人,只分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因我堂皇正道,我磊落光明,所以,我无敌。”
无敌。
没有敌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