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委政法委大楼,庄重肃穆,与工商局那种略带市井喧嚣的气息截然不同。朱颜独自驾车前来,将车停在指定的访客车位。
她特意换了一身相对保守的深蓝色套裙,外面罩着黑色大衣,妆容也淡了许多,力求展现出一种略带憔悴的求助者姿态,而非平日里那个在商场上光彩照人、气场强大的“车城玫瑰”。
通报,登记,等待。每一步都透着党委条口特有的距离感。朱颜坐在接待室冰凉的皮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尖微凉。她心中反复演练着邵北交代的“脚本”——示弱、求助、归附。但真正要在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坛人物面前表演,压力远比想象中大。
终于,她被引到了郑安民的办公室外。敲门,得到允许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郑安民的办公室比刘副局长那边宽敞气派得多,红木书柜、宽大的办公桌、厚重的皮质沙发,处处透着权力沉淀的质感。
郑安民本人坐在办公桌后,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冰冷,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感,不怒自威。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朱总,稀客。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太多寒暄。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主动权在我。
“郑书记,打扰您工作了。”朱颜欠身致意,姿态放得很低,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显得拘谨而恭敬。
“听说你最近,遇到些困难?”郑安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朱颜脸上,想要试试她真实的情绪状态。他自然早就收到了风声,甚至可能比朱颜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朱颜心中凛然,知道第一关考验来了。她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郑书记明察秋毫不瞒您说,车城现在,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关。”她开始按照预定的“剧本”诉说,从银行突然收紧信贷、合作客户态度转变,到行业竞争加剧、新业务拓展受阻言辞恳切,细节丰富,将一个被多方围剿、焦头烂额的女企业家形象塑造得颇为生动。她甚至适当地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更显出一种强撑的脆弱。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来求您指点迷津。”朱颜最后说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期盼和一种晚辈对长辈的依赖,“想起早年刚起步时,承蒙您点拨关照,这才有了点小成绩。现在遇到坎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郑书记,您阅历丰富,在海州德高望重,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或者,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上,拉晚辈一把?”她将“归附”和“求助”的意思,表达得含蓄却又清晰。
郑安民静静地听着,几乎毫无表情,朱颜的表演,在他看来,有七八分真。车城的困境是实打实的,她表现出来的焦虑和走投无路也不似完全作假。但是这个女人,毕竟不是寻常角色。能在海州商界杀出一片天,其韧性、心机和背后的关系网络,都不容小觑。她真的就这么容易低头?还是说,这低头背后,另有图谋?是不是早有计划筹谋。
“朱总言重了。”郑安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企业遇到困难是常事,尤其是这两年,大环境复杂。你能想到来找我,说明你还念旧,也信得过我这个老同志。”他先给了颗不痛不痒的定心丸,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政法委主要管的是政法战线,这经济领域、商业上的具体困难,我直接插手,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合规矩啊。”
这是委婉的推脱,也是进一步的试探——看你如何接招,是否真的急切到可以接受任何条件,或者说,是否准备了更有“诚意”的筹码。
朱颜心中暗骂老狐狸,脸上却露出更加惶急和无助的神色:“郑书记,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也不敢奢求您直接出面干预具体业务。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帮着说句话,或者,指点一下,这海州的风,到底往哪边吹?我们这些小企业,该怎么站,才能不被吹倒?”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再次暗示了“站队”的意愿。
郑安民眼中精光一闪。这句话,触及核心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朱颜:“海州的风,向来是按规矩吹。该支持的企业,市里自然会支持。该规范的,也要规范。关键是要认清形势,找准位置。”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觉得路走不通了,可能是方向错了。及时调整,跟上主流,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小朱啊,你是聪明人,应该懂的。”
他在暗示,甚至明示:你过去跟邵北走得太近,现在是“方向错了”。要“调整”,要“跟上主流”。
朱颜心中冷笑,脸上却做出恍然、挣扎,最终化为无奈认命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内心经过激烈斗争,才艰涩地开口:“郑书记的教诲,我我听明白了。是晚辈以前太执拗,看不清大势。以后以后一定多向您请教,凡事多想想主流的方向。”她这话,言明自己的态度,要倒想郑安民这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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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民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那份挣扎和最后的妥协,不像完全伪装。或许,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这个骄傲的女人,真的准备屈服了?如果她能真心归附,以其在商界的影响力和车城的资源,倒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可以用来进一步打击邵北的声望,也能在商界树立一个“弃暗投明”的榜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郑安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算是宽慰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既然你有这个心,以后遇到难处,可以多沟通。政法战线虽然不直接管经济,但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也是我们的职责嘛。或许可以帮着斡旋一下。”
他给了个模糊的承诺,没有具体内容,但却暗示了“可以帮忙消除部分打压”。这是胡萝卜,也是进一步观察的饵。
“谢谢郑书记!太感谢您了!”朱颜连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先别急着谢。”郑安民抬手虚按了一下,笑容收敛,“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回去,把眼前最急的难关理一理。过两天,我让秘书联系你,有些具体的情况,再详细聊聊。”
他这是要留有余地,也要看看朱颜回去后的“表现”,以及其他人对这次会面的反应。
毕竟郑安民这样的老江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是,是!我听您的安排!”朱颜连声应道,态度恭顺至极。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朱颜才告辞离开。走出政法委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她脸上所有的卑微、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和疲惫。后背,竟已出了一层薄汗。与郑安民这种老狐狸周旋,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办公室里的郑安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朱颜的车缓缓驶离。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朱颜的妥协,看起来像是真的。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最后的屈服,表演的成分有,但现实的残酷压力更大,或许真的压垮了她的骄傲。不过还是要再考验考验。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和邵北那边切割。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对朱颜和车城的“考验”,以及可能的“接纳”或“处理”,需要更周密的安排和观察。这盘棋,任何一个看似投入己方的棋子,都必须反复验证其忠诚与价值。而朱颜,究竟是真心投靠的“弃子”,还是对方派来惑敌的“死间”?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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