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府的密室，不在天上，而在云下。
穿过重重宫殿，绕过九曲回廊，有一处看似普通的书房。张玉衡在书架某处轻轻一按，整面墙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尽头，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地牢，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地面铺着暖玉，光脚踩上去温润舒适。四壁悬挂的不是寻常书画，而是以星辰砂混合天蚕丝织就的“周天星斗图”，点点星光自行流转，映得满室生辉。一张紫檀木长案摆在正中，案上已摆好了酒菜——不是仙厨制的龙肝凤髓，而是人间最精致的菜肴：水晶肘子、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张玉衡独自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荡漾。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暗纹褙子，显得闲适从容。只是那双眼睛，在星图流转的微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密室唯一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张玉衡淡淡开口。
门开，一名黑衣侍卫领着王洪走了进来。那侍卫朝张玉衡无声一礼，便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王洪今日未着将甲，只穿了件深蓝色的便袍，但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太乙真仙的体面。只是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惶惑，以及微微汗湿的鬓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接到大皇子密令时，他正在天河关驻天庭的府邸中焦躁不安——刘渊的奏章已送出数日，按常理早该有动静，可司法殿那边却一片死寂。这反常的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他心惊肉跳。
“臣王洪，拜见大殿下。”王洪躬身，声音尽力平稳。
“王将军来了，坐。”张玉衡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小聚。
王洪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满桌佳肴，又落到张玉衡平静无波的脸上。这气氛太诡异了。珍馐美酒，星辉满室，只有他们二人，连个布菜斟酒的侍女都没有。寂静中，只有菜肴细微的热气升腾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张玉衡也不说话，自顾自夹了一筷子文思豆腐，细细品味，又抿了一口酒。良久，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丢在了王洪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你的事发了。”
那明黄色的奏章封皮，在星图微光下，刺得王洪眼睛生疼。封面上“双川镇守使刘渊谨奏”几个字，更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一颤。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奏章，翻开。熟悉的笔迹，条分缕析的罪状，字字如刀：通敌走私幽冥玄铁、构陷先锋营队正李敢、阵前灭口……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附有留影石中截取的画面描述，王洪与罗刹首领交易、亲手盖印的细节都赫然在目！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洪的内衫。他仿佛能闻到百年前黑风死地的血腥气，能看见李敢倒在营门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这奏章写得太实了，实到几乎将他钉死。
扑通！
王洪再也坐不住，从席位上滑下来，直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殿下！殿下救我！臣……臣一时糊涂！求殿下看在臣多年效忠、看在琅琊王氏的份上，拉臣一把！臣愿献上全部家产，只求殿下周旋，保住臣这条贱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紧紧贴着温润的暖玉地面，不敢抬起。家产？他知道这不够，但此刻他慌得已想不出别的筹码。
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家产？”张玉衡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王将军，你觉得……本王缺你那点东西？”
王洪身体一僵。
张玉衡起身，月白的长衫下摆拂过暖玉地面，无声无息。他开始在静室中缓缓踱步，目光落在流转的周天星斗图上，仿佛在欣赏星辰轨迹。
“天河关，北疆门户，与烬雪关互为犄角，扼守罗刹南下咽喉。”张玉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王洪听，“位置重要，油水也足。你坐镇那里八十年，借着职务之便，和罗刹那边做了不少生意吧？幽冥玄铁只是其一，还有北冥寒铁、万年冰魄、甚至……一些不太方便记录在案的‘活货’。”
王洪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这些生意，让你攒下了庞大家产不假，但更重要的是……”张玉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洪背上，“你借着这些生意，打通了与罗刹内部某些势力的秘密渠道，建立了一张覆盖北疆乃至部分罗刹地域的地下网络。还有，为了保证这些生意安全，你私下招募、训练了一支不在天庭兵册上的‘私军’，装备精良，战力不俗，只听你一人号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王洪心上。他自以为隐秘至极的事情，在大皇子口中，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
“本王要的，”张玉衡走到王洪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不是你那点浮财。是天河关真正的掌控权，是你经营八十年的所有人脉、所有渠道、那张地下网络，还有——那支私军。”
王洪瞬间全明白了。大皇子根本不在意他走私不通敌，不在意他杀没杀李敢。大皇子在意的，是他王洪这个人，以及他背后所能撬动的整个天河关的隐性力量。这份力量，可以用来制衡刘渊的双川，可以用来与罗刹做更隐秘的交易，甚至……可以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一把出其不意的刀。
这是比索要钱财可怕百倍的要求。这是要他将身家性命、全部根基，彻底绑死在大皇子的战车上。
见王洪伏地不语，身体僵直，张玉衡直起身，走回案前，拿起了那份奏章。他走到墙边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鹤嘴灯前，灯焰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王将军，你看。”张玉衡将奏章的一角，轻轻凑近了灯焰。
明黄的封皮边缘瞬间卷曲、焦黑，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吞噬纸张。
“今夜之后，这世上再无此奏章。”张玉衡的声音在火光照耀下，平静得令人心悸，“刘渊手里的留影石复制品，本王自有办法让它‘失效’。李敢的尸骨战甲？百年前旧战场，风吹雨打，兽啃虫蛀，什么证据不能湮灭？”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刘渊力透纸背的笔迹，吞噬了李敢的冤屈与血泪，吞噬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罪状。燃烧的灰烬簌簌落下，落在光洁的暖玉地面上，像一片片肮脏的黑色雪花。
“但是，”张玉衡将即将燃尽的奏章残骸丢进一旁早已备好的铜盆中，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王洪。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王洪，你给本王听清楚。”
“你的命，从此是我给的。不是天庭给的，不是琅琊王氏给的，是我张玉衡给的。”
他踱步回到王洪面前，蹲下身，与王洪惊恐抬起的脸平视，一字一顿，声音轻缓却如万载寒冰：
“我要你活，你才能活。我要你死，你会死得比那个李敢……惨烈百倍。你会尝遍天庭所有刑罚，你的仙魂会被抽出来，放在九幽阴火上慢慢炙烤，你会求死不能，你会后悔今日为何要跪在这里求我救你。”
王洪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瞳孔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他毫不怀疑大皇子能做到这一切。在绝对的权力与狠辣面前，他太乙真仙的修为，琅琊王氏的背景，不堪一击。
“愿为殿下效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不再犹豫，重重磕头，额头撞击暖玉，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张玉衡脸上那冰冷的笑意终于化开些许，变成了某种满意的神色。他伸手，扶住了王洪的肩膀，阻止他继续磕头。
“起来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王洪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额上一片红痕。
“回去之后，做三件事。”张玉衡坐回主位，恢复了那副闲适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寒而栗的对话从未发生。
“第一，把你所有走私的账册、往来信物、知情者，全部处理干净。天河关内，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查到的尾巴。”
“第二，那支私军，立即化整为零，转入地下。名单、驻地、联络方式，全部加密，呈报于我。从此，他们只听我的命令。”
“第三，”张玉衡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最近低调些。刘渊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稳住天河关，做好你‘忠心耿耿’的守关大将即可。若再有纰漏……”
他没有说完，只是抿了一口酒。
王洪深深躬身：“臣……遵命！绝不敢再负殿下恩德！”
“嗯，去吧。”张玉衡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墙上流转的星图，似乎已对王洪失去了兴趣。
王洪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直到门口，才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门，闪身出去。
密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张玉衡独自坐在满桌佳肴前，却再无食欲。他指尖在玉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穿过星图，仿佛看到了遥远北疆的烬雪关，看到了那个正在试图撬动他根基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刘渊……”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想玩，大哥就陪你玩玩。只是这代价……希望你付得起。”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是一片寒凉。
盆中，奏章的灰烬早已冷却，与满室星辉、满桌珍馐，构成一幅无比诡异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夜，还很长。而某些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彻底滑向了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