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峰说完拒绝的话,大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拉希德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金线王袍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他脸上那份兄弟重逢的热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君王的审视。
他没有再看陈峰,而是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京城。
“阿里夫。”他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的、金属般的质感,“你称呼我‘拉希德’,很好。这让我想起在沙漠营地里,我们走投无路,分喝最后一袋水的时候。在王宫里,你浑身是血,背着我撤退时。那时候,没有国王,也没有教官,只有两个为了那个“英雄梦”而垂死挣扎的兄弟。”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陈峰。
“那么,我的兄弟,请你告诉我——”
“当我以国王的身份,在圣地,在老国王的灵位前,在那些用怀疑眼神看着我的长老面前,我用我的王冠、我的信誉,甚至我对未来的承诺作为担保,才为你换来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时你想过我的处境吗?”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
“你是否想过,如此简单的一句拒绝,会让那些本就反对我的声音,如何嘲笑他们的国王‘一厢情愿’、‘有眼无珠’吗?”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那丝“帝王的怒意”在燃烧,但更深处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痛心。
“是,你有你的根,你的祖国。难道我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可是阿里夫!在你为了我,手持钢枪,站在我身前挡住叛军子弹的时候!在你为了米菲尔的安危,抱着她穿越火线,后背被弹片划得血肉模糊的时候!”
“那一刻,你的血洒在沙勒的土地上,我的命握在你的手里!那时候,我们分过彼此吗?!分过华夏还是沙勒吗?!”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但眼中闪烁的,却是近乎执拗的真挚。
“在我心里,从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血脉之外的亲兄弟!是这个世界上,我可以毫无保留交出后背的人!我给你的,不是什么‘亲王’的虚名,是一个国王能给予兄弟的最坚实的地位和屏障!是让你以后在沙勒,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打造我们曾经畅聊过的那个新沙勒的——资格!”
他的声音最后带上一丝沙哑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要一个‘东方的兄弟’的虚名,也不要一个可以真正与我并肩作战、改变数千万人命运的位置?难道我们曾经为之流血的目标,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谈资吗?”
陈峰脸色凝重起来,林夏也被拉希德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所震撼,米菲尔明亮的眸子里已经泛起了雾气。
拉希德说完这近乎宣泄的情感拷问,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君王的自制力重新占据上风,但他的眼神却更加冰冷。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轻响。
“陈峰。”这次,他叫了他的华夏名字,语气正式。
“你的理由,我听到了。作为个人,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作为沙勒国王,我必须为我的国家考虑。我发出的,不是私人请柬,而是一项关乎沙勒未来改革布局和崛起的正式邀约。你的拒绝,意味着我的一项重要战略安排落空。”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有重量的实体。
拉希德的视线从陈峰脸上移开,扫过神色紧张的林夏,掠过眸中水光潋滟的米菲尔,最终定格在宴会厅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灯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折射出冷硬的星芒。
“陈峰。”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用这个全名,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在沙漠中的营地,你给我输过血。在问鼎王储那一战中,我的血也流进过你的身体。”他抬起右手,拇指轻轻划过自己左腕的静脉位置,“医学上,这叫‘相互输注’。在我们的文化里,这意味着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相互交融,此生无法分割。”
他上前一步,整个君王的气场铺天盖地的压向陈峰,声音重若千钧。
“沙勒确实比不上贵国疆域辽阔,国力强盛。但我们拥有八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地下埋藏着全世界储量第五的能源。”
陈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这不是在炫耀,是在亮牌,是在亮筹码。
这一刻,拉希德身上再无半分那个在沙漠里和他分喝最后一袋水的兄弟的影子。他是国王,一个掌握着战略资源、懂得如何运用筹码的君主。
“所以,我会向贵国提出正式条件。用我们可以给的,换我们想要的!”
说完这句,他脸上的凝重之色迅速退去,瞬间换上淡定从容的笑意。
“好了。”拉希德笑着一抬手,轻轻击掌两下,语气瞬间切换,仿佛刚才那段足以改变数人命运的话只是宴前闲谈,“晚宴已经备好——”
门外的塔里克等一众侍从听到掌声鱼贯而入。
“请我们的王爷和王妃入席。”拉希德率先转身,金线刺绣的王袍下摆,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今晚特意准备了来自波斯湾的蓝鳍金枪鱼,还有陈峰哦,还有阿里夫——我兄弟喜欢吃的烤羊排。”
听到“亲王和王妃”的称呼,陈峰嘴角一扬,扯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随即,他侧过头,目光与妻子交汇,林夏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在纠结这个称呼。
侍从们开始引导众人入席。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间隙,米菲尔公主忽然动了。她并未走向主位旁的座位,而是脚步轻移,带着一阵淡淡的、清冽的玫瑰香气,径直来到了林夏身侧。
“林夏姐姐。”她开口,用的竟是颇为流利的中文,声音清澈柔和,与方才兄长那金属般冷硬的质感截然不同。
林夏微微一怔,侧身看向这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异国公主。她看到了米菲尔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湿润水光,但也看到了其中努力漾开的、真诚的笑意。
“公主殿下。”林夏颔首,礼节周全,但心底已经升起了一丝警觉。
“叫我米菲尔就好。”公主轻轻摇头,竟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夏的手臂,引导她走向餐桌,“姐姐这身衣服真好看,上面的绣纹像月光下的水波。”
米菲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林夏身上,从服饰谈起,是最安全、最不易被拒绝的社交开端。
拉希德在主人位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没有阻止,反而对陈峰举了举杯,好似在说:看吧,米菲尔一点也不排斥你的王妃。
陈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了解米菲尔,这位公主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不谙世事。特别是经历了血雨腥风的王朝更迭,她此刻的主动亲近,比拉希德直接的威压更让他心生警惕。但他无法阻拦,这是女士之间的社交。
米菲尔亲自为林夏拉开座椅,姿态优雅而谦和。落座时,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失落,轻声道:
“姐姐,真羡慕你。阿里夫陈教官,他看你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从前在沙勒,他眼里只有训练、任务和我王兄。”
林夏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公主说笑了。他和陛下的情谊,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我们都很敬佩。”
晚宴正式开始。拉希德与陈峰谈论着男人间的话题,而长桌的另一侧,米菲尔公主正用她那双盛着西域星空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林夏,从华夏的饮食文化,聊到女性的事业,语气亲切,问题天真又恰到好处。
她像一个最诚恳的学生,试图了解眼前这个“对手”——或者说,这个未来可能必须朝夕相处的“姐妹”。
而林夏,则在这场温柔如水的“进攻”中,保持着东方女性的修养和陈峰妻子的警惕。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闲谈。
这顿晚宴,自此分成了两个战场。
男人们在明处,以国运为筹码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女人们在暗处,以柔情为武器,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家庭格局的、更为细腻也更为残酷的初步试探。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浓。而国宾馆内的灯火,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容颜,一场席卷国家、家族与个人情感的宏大风暴,已然在推杯换盏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