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傅长卿眼睛看着前方,一只手却拽住纪金玉的衣服:“回来,你想想车厢里的孩子们和你娘!”
想跳车的纪金玉在听到傅长卿这句话后收回了自己的脚。
她不能跳,她若是跳车回去的话就没有人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家里的孩子们。
“玉儿!”
在绝望中听到车厢后传来自己父亲的声音时,纪金玉差点哭出声来。
“爹!”
“别回头,往前冲!”
“知道了!”
川沙江对岸的驻军在指挥声中全部冲去了难民那边,纪金玉一行人除了刚开始被散兵冲的有点踉跄,后面直接跟着开路的罗恒等人向远处奔逃。
不能停下,如果落入身后的乱局,想要再次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冲出驻军的营地时,纪金玉再次喊自己父亲他们的名字,只有吴观江一直没有应答。
纪家的四辆骡车一直都是纪金玉开路,此时她的骡车里带着自己母亲和三个孩子外加于慧兰和纪映君,以及驾车的傅长卿和车辕上的纪金玉。
纪金玉车上的人是最多的。
紧跟在纪金玉后面的骡车是纪山驾驶,车里是纪英明和方幼蓉;后面是家里的行李车,驾车的是纪英才;而最后的骡车是廖正和吴观江驾驶,车里拉着的是阿芷。
廖正不会说话,身上的哨子也没有响过,吴观江更是没有回应。
纪金玉忍住想要停下查看的欲望,继续往前奔逃,中间却没有停止喊廖正和吴观江。
纪金玉一行人就这么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确定后面没有追兵之后,纪金玉叫住前面的罗恒要了一匹马。
“娘子。”
傅长卿看着准备回头的纪金玉。
纪金玉对车辕上的傅长卿说道:“我要回去找一下阿正,你们继续往前走。天亮之前不管我找没找到阿正,一定会追上你们。”
傅长卿深深地看了一眼纪金玉,然后点头继续带着身后的人赶路。
此时雨已经停了下来,但是闷雷依旧。
除了寻找阿正,纪金玉对他们奔逃时姬昀大喊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总感觉姬昀喊的那句话好像是针对他们。
如果他被难民杀死就好了,若是活下来,对他们来说必定后患无穷。
所以纪金玉这次回去一是寻找阿正他们;二是想确认一下姬昀死了没有,没死的话自己能不能补刀。
可惜的是,纪金玉骑着马往回走了不到两刻钟就遇到了驾车追上来的廖正,和旁边骑马拿刀刚刚厮杀过的吴观江,以及坠在他们身后逃出来的人。
“圣母!”
纪金玉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头都大了。
她可一点儿都不想当圣母,更不想承担多余的责任。
纪金玉无视跟在廖正和吴观江身后那些人敬畏的目光,只是对他们道:“没受伤吧?”
“没有。”吴观江说道。
阿正摇头。
纪金玉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最后决定放弃查看姬昀的情况,还是先逃命为好。
黑夜行路本就快不了,更不用说路况实在难行。
但纪金玉怕被追兵追赶,所以带着廖正他们追上傅长卿等人之后,忍着疲惫一夜奔逃。
天快亮时,雨势再次变大。
纪金玉身后的队伍里传来崩溃的尖叫声,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即便是人不休息,骡马也要休息。
赶了一夜的路,天亮之前变大的雨势并不是唯一的坏消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是,纪家拉着行李和粮食的骡子累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不管廖正怎么鼓励,怎么拽它,那头骡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就是站不起来了。
但也有一个好消息,虽说纪家拉粮食和行李的骡子倒下了,可吴观江抢来的马匹却是健壮的,刚好可以补替累倒的骡子。
大家觉得这样也好,只有廖正没有放弃倒在地上的那头骡子。
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再次准备出发时,倒下的骡子依旧没有爬起来。
纪山看着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骡子,对纪金玉和廖正说道:“让它留在这里吧。”
“不能杀了带走吗?”纪英才知道这头骡子肯定是活不下去了,但好歹是花钱买的,杀了带走也可以啊,这也算是粮食啊。
“太重了。”
体重太重,血腥味太重。
在离开时,廖正往骡子的嘴里塞了一把黑豆,最后摸了一下它的脑袋,重新坐在了粮车上。
走的那一刻,廖正再次吹响了哨子,可是倒在水坑里被雨水击打的骡子叫了一声,奋力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无力的倒在了路上。
它走不动了。
而走不动的不只是它,还有路上已经疲惫绝望到放弃生存的难民们。
这一路上众人十分沉默,连绵不断的雨水,泥泞难走的路,以及空气中尸体腐烂的味道和随处可见的尸体。
这真的不是地狱吗?
老天爷为什么不愿意露出一个笑脸。
“其实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也许是气氛过于沉郁,搂着孩子们的王似锦说道:“除了山崩和地动,我们并没有和洪水迎面对上,没有在洪水中求生。”
“祖祖还年少的时候黄石江曾经决堤过一次,即便过去了几十年,我依旧记忆尤深……”
黄浊的巨浪从远处倾泻而来,转身便扑碎了如同豆腐做成的城墙,继而冲进城中的大街小巷,无差别的吞噬所有的生灵和建筑。
王似锦的家地势比较高,她父母看到洪水袭来时,想都没想先拿出家里的大木盆将孩子塞了进去,再就是金银细软和粮食。
但两个大木盆只容得下孩子,大人没办法,只好拖着木盆和木门爬上了屋顶,希望有奇迹发生。
但是没有奇迹,王似锦一家之所以能在那场洪水中活下来,是因为家人之间的托举。
当洪水褪去,家园覆灭时,王似锦的父亲也差点倒下。
为了让家人活下来,王似锦的父亲几次下水托举,身体被洪水泡的溃烂,尤其是受伤的位置。
明明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脸,此时竟然清晰了起来。
王似锦的本意是安慰车厢里的众人,可说着说着她却崩溃哭了起来。
她的父母兄弟说不定早就已经死在了那次逃难之中,她想他们了。
车辕上的傅长卿听着车厢里的哭声,看着依旧不断的大雨,轻叹一口气说道:
“天地如釜,烹煮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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