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死没多久就完全化为骨骸,可见上面的怨气有多重。
看着楚人美的怨灵,千阳没有立刻念咒驱散,而是深吸一口气,运转法力,将声音直接送入怨灵的意念之中,带着一股煌煌神音的回响感:“楚人美!我知道你的冤屈!知道你被丈夫下万田陷害,被这些愚昧村民乱石打死,尸骨抛于荒野,不得安宁!”
冲击牢笼的怨灵动作猛地一滞!那双空洞怨毒的眼睛,第一次似乎聚焦在了千阳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千阳继续道:“你的恨,我理解,你想复仇,天经地义!”
这句话让楚人美的怨灵似乎安静了一瞬,但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戾气,仿佛在质问:那你为何阻我?!
千阳摇了摇头:“我茅山弟子走的是正道,不会成为罪恶的帮凶,所以也不会阻止你复仇,甚至于————我自己也不会放过这个人渣的!”
这个时代没办法直接离婚,为了攀附富家小姐的下万田为了摆脱楚人美,找人强奸她,污蔑她犯下七出之罪,后来才被村民们执行了私刑。
如果千阳不是茅山弟子,直接给他两拳让他见阎王了,要是帮这种人活下去,那功德白修了。
“但是!”千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茅山正气的威严。“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恨的,是设计害你的下万田!是那些亲手向你掷出石头的凶手,而不是整个黄山村,更不该牵连无辜生灵!”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有个人,他的邻居杀了人,那人变成了鬼,对他邻居复仇之时顺带手柄他一家老小全杀了,那他冤不冤?千阳阻止的就是这种事情的发生!
楚人美僵在原地,似乎在思考千阳的话。
千阳指着山下村子的方向:“我会让那卜万田,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一命赔一命!我会亲自将他扭送官府,让他身败名裂,明正典刑!让他在世人唾骂和律法严惩下,去幽冥地府向你赔罪!至于那些动手砸死你的村民————”
千阳的声音冰冷:“我同样会将他们绳之以法,交由官府依律严惩!他们手上沾的血,自有阳间的王法和阴间的判官来清算,他们的馀生,将在牢狱和世人的鄙夷中度过,死后也难逃地狱刑罚!”
“至于其他不知情、未动手的村民,甚至那些懵懂孩童,他们是无辜的!你滥杀无辜,与那卜万田又有何异?!你的怨气只会让你沉沦,永世不得超生!这难道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千阳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楚人美怨灵的意念中炸响。她疯狂冲击牢笼的动作彻底停止了,那由纯粹恨意凝聚的身影微微颤斗着,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和动摇。
看到楚人美有些动摇了,千阳继续劝说:“人世间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的事情数不胜数,你杀了这些人,就把他们从罪犯变成了受害者,但若是指明他们的罪恶,让他们遭到世人唾弃,死后还会在地府受刑,岂不是比一刀宰了他们痛快许多?”
楚人美不挣扎了,千阳的声音也温和了些,继续道:“更何况,这样你也不用沾染鲜血,不会背负罪孽,来世投个好胎,你看如何?”
刚死不久的楚人美,虽然怨念冲天,但还对小强保留一丝感情,可见其也不是完全癫狂,因此听到千阳的话渐渐安静下来。
千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声音带着一丝引导:“放下吧,楚人美。
你的冤屈,我来替你申!你的仇人,我来替你罚,让阳间的律法和阴司的双重审判他们!你该解脱了,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阵中,翻滚的怨气渐渐平息下来。那蓝色的身影不再扭曲疯狂,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阵中。
她看着千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怨,有迷茫,最终,似乎化为一丝极淡的————解脱与祈求。
她没有说话,但千阳感受到了她意念中的同意,那滔天的恨意,在得知下万田必死、凶手必将伏法的承诺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缓缓消散。
“好!”千阳不再尤豫,盘膝坐下,神色肃穆庄严。他双手结出茅山超度法印,口中诵念起低沉而悠扬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随着经文诵念,千阳周身法力涌动,化作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点,如同细雨般洒入八卦缚灵阵中,温柔地包裹住楚人美的怨灵和那散落的骸骨。阵中的怨气在金光照耀下,如同晨雾遇到朝阳,迅速消散、净化。
楚人美那蓝色的身影在金光的包裹下,渐渐变得清淅、平和,脸上扭曲的怨毒褪去,显露出生前清秀温婉的容貌。她对着千阳的方向,深深一福,眼中流露出感激与释然。
“————尔时,飞天神王,及诸天仙众,说是诵毕,嵇首天尊,奉辞而退————”千阳最后结印,指向虚空,一道朦胧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虚影在阵中显现。
楚人美的魂魄化作一道纯净的流光,投入那门户之中,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被净化过的骸骨,再无半分怨气。
八卦缚灵阵的光芒缓缓散去。千阳长舒一口气,额角已见细汗。超度一个怨气如此深重的冤魂,并非易事。
他站起身,看着楚人美留下的骸骨,轻叹一声:“尘归尘,土归土。你的冤屈,我记下了!”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散落的骸骨,准备带回村子安葬。
当千阳抱着用布包裹好的骸骨回到黄山村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村口,秋生正持剑警剔地守着,村民们则面如土色地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看到千阳回来,秋生松了口气:“师兄!怎么样?”
千阳没有回答,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瞬间锁定了那个躲在人群最后、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卜万田!
“拿下他!”千阳一指卜万田,声音冰冷如铁。
秋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在村民的惊呼声中,一把将试图逃跑的下万田揪了出来,按倒在地!
“道长!冤枉啊!我————”卜万田还想狡辩。
“冤枉?”千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楚人美就在我身后看着你呢。她让我告诉你,黄泉路上,她会等你慢慢算帐。”
卜万田听到“楚人美”三个字,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瞬间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千阳不再看他,转向那些参与了私刑、此刻抖如筛糠的村民:“还有你们!
动手砸石头的,一个都跑不了!秋生,看住他们!天亮之后,押送官府!”
他又看向那些只是围观或不知情的村民,声音缓和了些:“楚人美的尸骨我已寻回,怨气已平。但你们村中参与杀人者,罪责难逃!其馀人等,好自为之,多行善事,偿还阴债吧!”
说完,千阳不再理会村民的反应,抱着楚人美的骸骨,对秋生道:“找个干净地方,把她好生安葬了。至于这些人————”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卜万田和那几个凶手:“等天亮了,送官。”
夜色中,千阳和秋生为楚人美寻了一处背山面水的清幽之地,将其安葬立碑押送卜万田和几个行凶村民归案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或许是楚人美冤魂得偿所愿的解脱带来了某种无形的力量,或许是千阳和秋生身上那股凛然正气震慑了宵小,当地官府在人证、物证俱在,以及千阳那隐含威慑力的陈述下,还是将卜万田判了斩立决。
参与私刑的村民也判了重刑,黄山村笼罩的怨气阴霾,随着恶徒伏法,终于彻底散去。
千阳和秋生回到义庄时,已是数日之后,秋生绘声绘色地向九叔讲述着此行经过,尤其重点描述了师兄如何神勇地超度了怨灵,如何揪出元凶。
九叔捻着胡须,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反而在听到千阳如何震慑村民、如何协助官府审判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待秋生兴冲冲地去后院整理法器,九叔将目光投向正在一旁默默调息、恢复法力的千阳。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徒儿,你此行————是否动用了法术,去对付那些凡人了?”九叔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千阳调息的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睛。他迎上师父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他站起身,走到九叔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师父,我知道门规,知道法术不得轻易用于凡人。
但————那卜万田,禽兽不如!设计陷害发妻,只为攀附权贵!那些村民,愚昧残忍,活活砸死一个无辜女子!此等行径,比厉鬼更恶!比妖魔更毒!”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至于官府?师父,您也清楚这世道。若无外力,那昏联官府,未必会秉公执法!
我若不用一点小手段”,让他们在公堂之上心神失守,吐露实情,感受楚人美临死前的恐惧,他们如何能认罪伏法?如何能让楚人美沉冤得雪?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钻了律法的空子,逍遥法外,继续祸害他人吗?”
千阳体内的法力随着他激荡的情绪隐隐波动,第八境的法力似乎更加圆润通畅,使得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九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弟子所为,只为替天行道,铲除人间之恶!问心无愧!那卜万田,比鬼坏多了!”
九叔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正气凛然的徒弟,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何尝不知那卜万田该杀?何尝不知村民愚昧该惩?他行走江湖一生,见过太多律法不彰、冤魂难雪的惨事。
千阳的做法,虽然逾越了术法对凡人的界限,但————结果,却是恶有恶报,冤屈得伸,怨气得平。
“你————法术用于凡人之身————难免折损功德————”九叔张了张嘴,想斥责几句,但看着千阳那坦荡清澈、毫无私欲的眼神,那些责备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遇到同样情况,在确保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会如何做?九叔沉默了,捻着胡须的手停住,因为他估计也会想办法审判下万田。
眼神复杂地在千阳身上逡巡,有担忧,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小子,行事虽然莽了些,手段也————不太循规蹈矩,但这道心却纯粹的很o
良久,九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感慨。他重新看向千阳,语气不再严厉,反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修行,亦是修心。你能做到问心无愧,不以名利之心去算计功德得失,只凭本心去做认为对的事————这————”
九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反而暗合了道门无为而无不为”、道法自然”的真意。怪不得————怪不得你修为进展如此神速,根基虽险,道心却愈发稳固。”
他走上前,拍了拍千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认可:“好小子!为师————明白了。”
感受到师父的理解和认同,千阳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师父,您能理解就好!”他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不过师父————您看那卜万田,虽然被砍了头,但此等恶人,下了地府,万一再使些奸猾手段,蒙混过去————岂不是便宜他了?
咱们茅山在地府不是有门人任职吗?您看————要不要给师门在地府任职的前辈们去个信?让他们在下面——好好关照一下下万田?务必让他把该受的刑罚受了?”
九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千阳的面孔,忍不住摇头失笑,抬手作势要敲他脑门:“你这小子!还真是————嫉恶如仇,除恶务尽!连人家下地府了都不放过!”
他收回手,捋了捋胡子,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此等恶贯满盈之徒,若在阴司还能钻营取巧,那才是天道不公!”
九叔略作沉吟:“罢了,此事你不用操心。写信的事,师父自会处理。正好,也该给下面的长辈们问个安了。”
“有师父出马,那卜万田肯定没好果子吃!”千阳心情大好:“反正我知道,这世上的坏人,要是不把他们处理干净了,好人就得遭殃!咱修道之人,护佑苍生,就得除恶务尽!”
“行了行了,少贫嘴!”九叔笑骂一句,挥挥手:“赶紧去后院帮你师弟收拾东西!再把你那《黄庭经》温习几遍,稳固道基才是正经!”
“是!师父!”千阳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后院走去。
九叔看着徒弟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却更加深邃。千阳最后那句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坏人要是不处理干净,好人就得遭殃————这小子,眉眼之间真有几分道门护法的影子。”
一段时间后,竟有传唱道士通晓阴阳,洗刷怨孽,超度恶鬼的戏剧,据说跟楚人美生前的剧团有关系,九叔师徒的名声也更加响亮————
义庄的日子在抄书、修炼、处理杂务中流淌。
千阳勤勉不缀,第八境界的法力也愈发凝练,秋生依旧时不时溜回镇上帮姑妈看店,九叔还有个小徒弟文才,天赋比秋生还差些,前些日子正是帮秋生姑妈看店去了。
这日清晨,九叔刚指点完千阳一套五雷符录,义庄的木门就被叩响了。来人是任家镇首富任发的管家,态度躬敬地递上一张烫金请柬。
“九叔,我家老爷请您明日巳时到镇上的西洋茶楼一叙,商议为先老太爷迁葬之事。老爷特意吩咐,务必请您赏光。”
九叔接过请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任老太爷迁葬之事,任发月前提过一次,当时九叔就劝过“一动不如一静”,这次又请自己,看来任发是铁了心要迁了。
“知道了,转告任老爷,贫道明日准时赴约。”
管家走后,秋生凑过来,一脸好奇:“师父,任老爷真要去动他爹的坟啊?
听说当年下葬可是请了高人的。”
“恩。”九叔捻着胡须,面色有些凝重,“当年那风水先生批语二十年后必起棺迁葬”,如今期限将至。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静立的千阳:“千阳,你如今境界稳固,见识也广,明日随为师同去。秋生、文才,你们也一起,长长见识。”
“是,师父!”千阳应道,心中了然:僵尸先生的剧情,终于开始了。
文才苦着脸:“师父,那什么西洋茶楼,我都没去过,听说规矩可多了,万一出丑————”
九叔瞪了他一眼:“所以才要你们去学!整日里就知道偷懒!”他其实也有点发怵,西洋玩意儿,他也不熟。
千阳见状,微微一笑:“文才师弟莫慌,我也听人说起过西洋茶,不过是咖啡配牛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明日见机行事即可。”
所谓的西洋茶,在九叔他们眼里高大上,但是在千阳眼里,后世随便一个奶茶店都要高出他许多,因此自然不怵。
九叔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赞赏地看了千阳一眼,秋生则拍着文才肩膀:“听到没,跟着师兄学,错不了!”
翌日,师徒四人收拾齐整,前往任家镇,镇民见到九叔,纷纷热情招呼,九叔心善,本事又高,大家都很尊敬他。
对气度沉稳、仪表不凡的千阳更是投来好奇与欣赏的目光。
路过一个早餐摊,还有老板娘笑着打趣:“九叔,您家的高徒可有婚配?我娘家有个侄女————”
九叔连忙摆手:“吴大婶莫要说笑。”拉着几人快步离开。
西洋茶楼位于镇中心,装璜气派,与周围古朴的店铺格格不入。门口侍者见九叔几人穿着道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还是礼貌询问:“几位可有预订?”
文才脖子一梗,抢先道:“任老爷订的位置!”
侍者一听任老爷名号,态度瞬间躬敬,躬身引路:“原来是任老爷的贵客,请随我来三楼雅间。”
雅间内,一身绸缎马褂的任发已等侯多时,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见到九叔,立刻起身拱手:“九叔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目光扫过千阳时,闪过一丝惊艳和探究:“这位小师傅气度不凡,想必就是那戏文里传唱的斩妖除魔的道长?”
九叔落座,无奈的摇了摇头:“此乃贫道弟子千阳,那戏文多有夸大之言,任老爷不必当真。千阳,见过任老爷。”
千阳不卑不亢地拱手:“任老爷。”
任发笑着点头,话题一转:“九叔,迁葬之事,您看————”
九叔正色道:“任老爷,迁坟动土,非同小可。贫道还是那句话,若无必要,一动不如一静。当年风水先生之言,未必————”
“九叔!”任发打断道,语气坚决,“先父生前最信风水,那先生批语二十年后必起棺迁葬,方保后人顺遂”。
这二十年来,我任家生意虽未大落,却也难有寸进,家中更是人丁不旺,唯有小女婷婷。这不能不让我多想啊!迁葬之事,势在必行,还请九叔成全,为我择一吉日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