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曾吞吃过无数活人的巨塔,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断基。
原本应当寸草不生的死地,砖石缝隙里竟钻出了几抹嫩绿。
那是刚抽芽的野草,被残雪压着,却倔强地探出了头。
林渊伸手抚过塔基粗糙的石面。
早已没了昔日那种烫手的怨煞之气,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湿润的青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根孤零零矗立的灯柱顶端,不再是惨白色的尸油火,而是一团温吞的橙红光晕,像是老人家里冬夜留的一盏守岁灯。
灯柱下,不知何时多出了几百块碎石板。
没有工整的碑文,有的只是歪歪扭扭的刻痕——“铁柱”、“三娘”、“赵家老四”。
甚至有的只刻了一个简笔画似的小人。
那是活下来的人,给死在那场“灯祭”里的亲人补上的名字。
一阵急促的爪击声踏碎了周围的寂静。
一只体型硕大的光蚀犬从乱石堆后窜出。
它那一身曾令人闻风丧胆的烂皮如今已长合了大半,虽然依旧狰狞,眼神里却没了那是嗜血的浑浊。
它嘴里叼着一截焦木,直到林渊跟前才松口放下,随后两条前腿弯曲,脑袋贴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林渊捡起那截木头。
是块普普通通的门槛木,一头已经烧焦了,另一头却用炭笔极其用力地写着几个字:“我写了,他们听见了。”
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把命都豁出去的狠劲。
是血书娘的字迹。
光蚀犬没做停留,那是它替那个哑巴女人送来的最后一句话。
它起身抖了抖毛上的雪沫,转身钻入荒野,像个沉默的信使,奔向下一个需要传递消息的地方。
林渊握着那截木头,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座吃人的灯塔确实塌了,但这世间的一盏新灯,好像才刚刚点亮。
马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林渊掀开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夜凝霜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双总是透着寒意的眸子此刻却有些发散,好半天才聚在他脸上。
“那支笔……”她声音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还在烧吗?”
她问的不是现实里的笔,是记忆里那些要把人骨髓都熬干的刑具。
林渊坐过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力度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硬塞给她:“不烧了。它现在是用来写字的。”
夜凝霜愣了一下,随后极淡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想要去触碰林渊的脸颊,却在半路没了力气。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垂落的瞬间,林渊袖口里的铁锈骤然发烫。
那卷原本死寂的“薪火卷轴”竟自行从他怀中飞出,在狭窄的车厢内缓缓展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在夜凝霜指尖划过的空白处,墨迹像是有生命般晕染开来,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我不怕变成灯,只怕你再一个人走。”
林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硬是把那股子情绪压了回去,只是俯身将那个单薄的身躯死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言不发。
车轮碾过碎石,继续向南。
路过一处名为“槐安”的村落时,前面堵了路。
那是村里的祠堂口,乌压压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举着一块用来写字的木炭,脑门上磕全是血。
在他面前,是一块崭新的无字碑。
“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族长顿着拐杖,唾沫星子横飞,“那是你能写的地方吗?那是给考上功名、给族里争了光的老爷们留的!你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挑大粪的!把他的名字刻上去,那是坏了全族的风水!那是背弃宗族!”
少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炭攥得咯吱响,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把炭都染红了。
他也不退,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空白的碑面。
林渊勒住马缰,眉头微皱,本想绕道。
这种宗族里的烂账,最难扯清,若是以前,他绝不会多看一眼。
“让他写。”
怀里传来夜凝霜虚弱却笃定的声音。
林渊手里的缰绳一紧,迟疑了片刻,翻身下马。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祭出那些吓人的手段。
他只是走到人群边缘,从马背的行囊里扯出一块破破烂烂的布。
那是一面残破的战旗。
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旗面被风撕成了条缕状。
林渊没说话,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面战旗“哗啦”一声铺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风突然停了。
旗面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名字,莫名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
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耳边似乎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个男人低沉的呓语。
“我想回家……”
“俺没偷刘家的鸡……”
“阿娘,别等我了,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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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是死人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念头。
那个不可一世的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见了旗角上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他早夭的大儿子,当年被抓壮丁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上族谱。
“跪……”老族长哆嗦着嘴唇,带头跪了下去。
满村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那个少年茫然地回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背着黑匣子的男人。
林渊只是冲着那块碑扬了扬下巴。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颤抖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块“贵人”才能用的碑上,刻下了他爹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王大牛。
夜宿山寺的时候,并没有点灯。
那是个荒废的破庙,四面漏风。
林渊正往火堆里添柴,庙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斩诏郎没带那把杀人无数的鬼头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怀里揣着一本被火燎掉了一半的册子。
“这是旧诏录。”斩诏郎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音,“我当了二十年斩诏郎,一共勾过九百七十三个人。这上面记着他们的罪,也记着他们的死期。”
他把册子放在林渊面前的地上,像是在交出一生最沉重的枷锁。
“以前我觉得这是天理。上面让杀,我就杀。”斩诏郎苦笑一声,看着跳动的火苗,“可今天在封禅谷,我看见那个扫地的老汉在碑前放了一碗水。我突然想起来,我杀的第三百个人,临死前也只是想喝一口水。”
“但我没给。”
斩诏郎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这些名字,我只听过他们死前的惨叫,从来没听过他们的声音。我想还,可人都死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写。”
林渊沉默着,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拨弄了一下火堆。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块滚烫的锈铁,轻轻按在册子的封面上。
没有明火,册子却瞬间自燃起来。
奇怪的是,升腾起的不是黑烟,而是无数灰白色的灰烬。
那些灰烬在半空中盘旋、扭曲,最后竟然凝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文字,像是被释放的飞鸟,成群结队地穿过破败的窗棂,朝着北方飘去。
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这本诏录发出的源头。
斩诏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突然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痛哭。
“从此之后,斩诏郎不斩人。”他声音嘶哑,“我只为生者记愿,不再为死者定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渊独自坐在断崖边,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酒葫芦。
夜凝霜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慢慢挪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接下来去哪?”她看着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是世家门阀盘踞的腹地,也是规矩最森严的地方。
“去把那些还没人敢写的字,一个个找回来。”林渊看着远处几只乌鸦衔着枯枝飞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铁锈猛地一震。
在极远处的山道下方,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正围在一堵倒塌的半截残墙前。
为首的孩子也就是七八岁模样,手里捏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断炭,哆哆嗦嗦地在墙上比划了半天。
他回头看了看同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在墙皮脱落的砖面上,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那是一个横。
接着是一个竖,最后是一个撇和捺。
两棵树,并排站。
是一个被从史书和族谱里抹去了百年的姓氏:林。
风乍起,卷起地上的残雪和灰烬,仿佛有谁在虚空中轻轻应答了一声。
林渊嘴角微微勾起,将夜凝霜扶上马车。
头顶的乌云正从北边压过来,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封禅谷外那条蜿蜒向南的青石道上,湿气已经洇湿了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