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倒让那堵横亘在雪原尽头的墙显出一种狰狞的壮丽。
那不是砖石,是无数具被烧得焦黑的骸骨,在极寒中冻结成了一整块。
阳光一照,骨骼表面的油脂层泛起琉璃般的贼光,刺得人眼生疼。
林渊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停。
只是在路过那杆斜插在雪地里的残破战旗时,他的肩膀如果不经意地僵了一下。
风扯着旗面,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呼哧声。
就在这一瞬,袖口里的那块锈铁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高温,是一种钻进骨髓的震颤。
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开,昨夜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毫无征兆地又翻了上来——漫天火海前,母亲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让她的命,变成另一盏灯。”
林渊甚至能感觉到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托着夜凝霜大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咱们不当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哄背上那个毫无知觉的人。
再往前走,雪变得更深了。
三天后,林渊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停住了脚。
十步开外,站着个人。
斩诏郎。
这人也是奇怪,这种天气,竟只穿了一件素麻长袍,肩膀上落了一层厚霜,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没带刀,那股子平时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血腥气也没了,看着就像个刚从村塾里走出来的落魄教书匠。
两人对视,没行礼,也没寒暄。
斩诏郎弯下腰,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用剩的炭笔,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雪地上。
黑色的炭笔在白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封禅谷那边,这两天大概有三百人捡起了笔。”斩诏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吞了一口粗砂,“请命碑前日夜都有人守着。但他们问得最多的不是能不能活,而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疲惫和迷茫:“我们写的字,那上头真能听见吗?”
林渊没说话。
他腾出一只手,费劲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无字信。
“我不信神,你也别信我。”林渊手腕一抖,那张纸轻飘飘地飞了过去,“你自己看。”
阳光斜着打在纸面上。
原本空白的纸张,在特定的角度下,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密密麻麻的压痕显露出来,那是无数个笔尖在另一端用力书写留下的痕迹,有的深得快把纸戳破,有的只是浅浅一道,却汇聚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洪流。
斩诏郎接信的手在抖。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压痕,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住。
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眶红得吓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走了。”林渊不想看大男人流猫尿,把夜凝霜往上托了托,迈步绕过他。
再往南,路断了。
原本跨越地裂热泉的石桥早塌了,只剩下一座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桥”——那是以前灯奴们为了运尸方便,用一口口废弃棺木强行架出来的通道。
下头是沸腾的热泉,硫磺味呛得人嗓子冒烟,白雾里时不时传来咕噜噜的沸水声,听着像鬼哭。
桥面的木板早腐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烂泥。
“呜——”
一直跟在后面的光蚀犬突然窜了出来。
这畜生自从没了那一身硬皮,动作反倒更灵敏了。
它根本没等林渊反应,四爪抓地,像道灰色的闪电直接跃上了桥面。
咔嚓。
一段朽木在它脚下断裂。
光蚀犬没退,它竟然用那种只剩下烂肉的身躯,死死压住了那块即将翘起的木板,回头冲着林渊低吼了一声。
它的眼睛里没有兽性,只有一种近乎人的决绝。
林渊深吸一口气,扯下腰带把夜凝霜死死捆在背上。
“抓稳了。”
他没废话,脚下发力,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冲上了桥。
脚板踩过棺木发出的闷响,混着下方热泉的嘶鸣,在峡谷里回荡。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木头在哀鸣、在崩解。
就在冲过大半截的时候,那根本就摇摇欲坠的主梁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闷响,整座棺木桥从中间断开。
林渊瞳孔骤缩,他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猛地一脚踏在一块飞翘的棺材板上,借着最后一点力道,整个人在空中强行拔高三尺,硬生生砸向对岸。
落地时,他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碎石上,钻心地疼。
但他上半身稳得像块磐石,背后的夜凝霜甚至连头发都没乱。
他猛地回头。
浓雾翻滚,那座桥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在那令人窒息的白色蒸汽里,隐约传来一声悠远的长啸。
那不是惨叫,倒像是一声卸下重担后的叹息。
林渊在崖边站了很久,直到眉毛上结了一层水珠,才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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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这一晚是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凑合的。
窗户纸早没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林渊在角落里生了一小堆火,把那面破战旗盖在夜凝霜身上。
刚坐下准备啃口干粮,袖子里的铁锈又开始发疯似的震。
林渊眉头一皱,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
外头的雪地上,没人。
但雪面上,正有一行字在缓缓浮现,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透明人,正拿着树枝在一笔一划地写。
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阿狸姐姐,今天我替别人写了名字。”
每一个笔画出现,林渊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
他猛地想起了那天在村野祠堂,那个拿着木炭发疯写名字的小子。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薪火卷轴”的意志。
它活了,它开始自己回应这世间的念头了,不需要林渊去催动,也不需要什么仪式。
只要有人信,它就在。
林渊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夜凝霜的脸上。
火光跳动,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次日凌晨,南境第一座大城——寒铁关,到了。
还没靠近,就听见城墙上一片嘈杂。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墙头上黑压压全是人,弓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站住!”
一个穿着锦袍的老者站在城垛口,声音都在哆嗦,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林渊!听闻你毁了长明灯塔?你知不知道,若无此光镇压阴脉,万民将堕永夜!你是要害死满城百姓吗!”
随着他这一嗓子,城楼上几百张强弓瞬间拉满,崩崩崩的弓弦声让人头皮发炸。
恐惧。
那是对黑暗本能的恐惧。
林渊勒住马,没拔剑,也没去摸怀里的卷轴。
他只是平静地解下背上的那面破战旗,迎着刺骨的寒风,用力一抖。
呼——
旗面展开的瞬间,没有火折子,也没有灵力催动,那面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旗帜,突然“蓬”地一声烧了起来。
那火不烫,也不是寻常的红黄二色,而是一种温润厚重的琥珀色。
火焰没有烧毁布料,反而在空中铺展开来,映照出了旗面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
那是名字。
十万个名字。
赵老四、孙二狗、王家哑巴……
那些曾经被当成燃料烧掉的人,此刻在火焰里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的名字在跳动,在燃烧,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却轻易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照亮了那座漆黑冰冷的城池。
城墙上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老者张大了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那团琥珀色的火,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中,城门口的一个守兵突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紧接着,像是一阵风吹过麦浪。
城墙上,城门下,那些原本满脸惊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跪的不是林渊,是那团火,是那些名字,是他们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灭干净的亮光。
林渊面无表情地策马前行,在那片跪倒的人海中穿过。
他没看见,就在他身后,一直沉睡的夜凝霜,搁在马鞍旁的小指,轻轻地、微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
而在遥远的北方,风正带着这股暖意吹向封禅谷。
那块终年积雪的石碑前,似乎多了一把被人遗忘的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