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只冰冷的巨兽,将林渊连同他背上的夜凝霜一口吞下。
塔基的入口之后,并非想象中的狭窄甬道,而是一片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巨大空间。
没有风,没有雪,只有死寂,以及一种能渗透骨髓的阴冷。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陈腐魂魄混合的腥气。
脚下不再是焦土,而是平整光滑的青铜地砖,冰冷得像万年玄冰。
随着林渊的深入,视野逐渐开阔。
一座座高达数丈的青铜碑,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林立在这片地底空间之中。
每一块碑的正中央,都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镶嵌着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那些心脏早已不是血肉之躯,它们被抽干了生机,只剩下最纯粹的魂力核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冷光。
它们是这座灯塔真正的燃料——十万被强行抽取的“魂火核心”。
这哪里是灯塔,这分明是一座埋葬了十万颗心的墓园!
林渊背负着夜凝霜,在这片心脏的丛林中穿行。
背上的冰雕越来越沉,那寒意仿佛有了生命,正试图将他也一并冻结。
他必须更快。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丝异样。
两侧光滑如镜的塔壁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字并非镌刻,而是由一层薄薄的冰霜凝结而成,笔锋清秀,带着一种他熟悉至极的倔强与温柔。
是夜凝霜的笔迹。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出由光影构成的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行最近的字。
“我想回家。”
刹那间,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与不甘,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阿娘,我没偷地主的粮食,他们打我……”一个稚嫩的童音在哭泣。
“来年开春,我就能攒够聘礼娶你了,等我……”一个青年在低语。
“将军说,守住这座城,我儿子就能念上书了……”一个老兵在嘶吼。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千万个声音,千万段被强行中断的人生,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渊的魂魄防线。
这些都是被囚禁于此的魂火核心深处,最执着的遗愿。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将这些话说出口,写下来,便被制成了燃料,永世不得安息。
而现在,昏迷中的夜凝霜,她的灵魂正与这座塔的灯芯共鸣,竟在无意识中,成了这些亡魂唯一的笔,替他们写下了这满壁滚烫的遗书。
死人写的字,原来是这般烫手。
林渊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夜凝霜承受的是何等的痛苦。
她不是在被动地被灯塔吞噬,而是在主动地倾听和承载这十万冤魂的悲鸣!
塔顶,通往灯芯的隐秘夹层中,雪盲婆婆佝偻的身影潜伏于阴影里。
她那双冰晶义眼,正死死盯着下方碑林中那个背着冰雕的孤独身影。
“不知死活的小子……既然你非要闯进来,那便连同你背上的薪王鼎炉,一起化为这焚心阵最后的祭品吧!”
她枯槁的手中,捏碎了最后一颗作为阵眼的盘龙冰晶。
磅礴的能量顺着她脚下的咒文灌入,准备彻底激活大阵,将整座灯塔底层连同那十万魂火核心一并引爆!
她狞笑着,口中念念有词,催动着最后的咒诀。
然而,预想中毁天灭地的能量狂潮并未出现。
地面上那血红色的阵纹亮起一瞬,竟猛地扭曲变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改写了轨迹。
原本指向林渊的无尽杀机,竟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锁链,反向锁定了灯塔最中央的能量中枢!
“什么?!”雪盲婆婆惊骇失声,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谁动了我的阵?!”
就在此时,一个怯生生的稚嫩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奶奶……别烧了……他们……疼……”
雪盲婆婆猛地回头,瞳孔剧震。
只见角落里,那个被她用秘法操控、作为阵法辅助的焚心童子,此刻竟跪在地上,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小小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怀里正抱着一颗刚刚从一名灯奴身上挖出的温热心脏,却迟迟没有按指令投入阵法的燃料口。
一丝比发丝更细的冰蓝丝线,正从童子的眉心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连接着地面上被改写的阵纹。
那是夜凝霜的灵魂冰丝,它不仅在书写亡魂的遗愿,更渗入了这座恶毒的阵法,唤醒了这孩子被泯灭的最后一丝人性。
林渊对高处的变故一无所知,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片碑林尽头、灯塔最深处的景象所吸引。
那里,矗立着一根贯穿天地的巨大灯柱,材质非金非石,仿佛由凝固的光构成。
而在灯柱的中央,所谓的灯芯,并非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是一滴悬浮在空中的、拳头大小的赤红心血。
那滴血,正以一种沉稳而古老的频率,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座灯塔的魂火核心随之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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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个活物,维系着这片死亡之地的诡异秩序。
“你看见了。”守灯碑灵那疲惫而苍老的声音,直接在林渊的心底响起。
“那是初代葬主的心血。上古大劫,阴阳失衡,归墟裂隙大开。他自愿化身为灯,以己心为焰,镇守于此,只为维系两界最后一丝平衡。他留下的传承,是‘奉献’。”
碑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可后来的继承者,忘了敬畏,曲解了传承。他们将‘奉献’变成了‘掠夺’,将自愿的守护,变成了强行的囚禁。于是,光成了枷锁,灯成了炼狱。”
林渊死死盯着那滴搏动的心血,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通体冰寒。
他终于明白,母亲遗言中提到的,能救夜凝霜的“心焰髓”,根本就不是什么药引!
那是债根!
是初代葬主留下的平衡法则!
想要借用它的力量,就必须先偿还这十万冤魂被掠夺的代价!
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场审判!
他缓缓取出那枚早已与他魂魄相连的“薪火卷轴”。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催动它去吞噬、去点燃,而是双手捧着,无比郑重地将其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以我之魂,还尔之火!”
他发动了卷轴最本源、却从未动用过的能力——还火仪式!
一缕缕金色的魂火,不再是向外掠夺,而是从林渊的魂体中被剥离出来,逆向注入他身周的青铜碑。
每当一缕魂火回归,就有一座碑上的幽蓝心脏恢复一丝血色,碑前,便会短暂地凝聚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第一个被唤醒的,正是那名曾在塔外指责他的灯奴首领。
他茫然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了林渊胸前锈铁残片上,那个被战火熏黑、却依旧清晰的林家家徽。
他布满尸斑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却又不敢。
“原来……你……你是林帅的儿子……”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们……我们错怪你娘了……她才是……想放我们回家的人……”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
在彻底消散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面早已残破不堪、仅剩一角的战旗塞进了林渊的手中。
“替我们……写个名字……”
随着越来越多的灯奴被短暂唤醒,又在释然后消散,整座灯塔开始剧烈地摇晃。
塔顶那吞噬风雪的苍白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不定。
就在这时,林渊背上,一直沉寂如冰雕的夜凝霜,毫无征兆地缓缓坐了起来。
她双眼依旧紧闭,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抬起了右手,以指为笔,凌空划动。
一滴鲜血自她白皙的手腕处渗出,随着她的笔划,在空中写下了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换我来。
下一刻,在林渊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夜凝霜竟主动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红而滚烫的血液,不再是滴落,而像一道有了生命的溪流,主动飞向中央那根巨大的灯柱!
“不——!”林渊嘶吼着扑上前去,想要阻止她。
然而,一股无比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灯柱上散发开来,将他稳稳地推开。
当夜凝霜的鲜血融入灯柱的刹那,整座灯塔发出了一声宛如远古龙吟般的巨大轰鸣。
塔顶那苍白的火焰,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赤红,仿佛有了心跳和温度。
“孩子,别挣扎了。”守灯碑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心底低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慰藉,“掠夺的时代结束了。这一次……有人愿意为你点灯了。”
火焰冲天而起,将整座塔底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中,林渊看见夜凝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安然的微笑。
而在遥远的灯塔之外,无尽的黑夜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缕久违的晨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了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葬雪原。
光芒所及之处,一行不知何时出现在皑皑白雪上的炭笔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七,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