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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你烧掉的那页纸,是别人的一辈子(1 / 1)

千棺合拢的最终巨响,像是一记沉重的句点,为朽诏谷这持续了千百年的请命画上了终结。

死寂降临,阴风停歇,仿佛连时间都在这肃穆的寂静中凝固。

林渊缓缓睁开眼。

世界依然是空洞的虚无,五感剥离的后遗症远未消退。

但此刻,他后心处那根新生的“裁理之枢”却在微微震动,像一根敏感的琴弦,被一缕游离于天地间、微弱却执拗的弦音所拨动。

这震动并非来自那已入冥渊的十七恶魂,也不是源自谷中千棺。

它更古老、更悲怆,像是一张被风干了数百年的人皮,在无声地哭泣。

尚有一道执念,未得昭雪。

“是石皮僧。”夜凝霜虚弱至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的皮……还挂在西漠旧诏堂的墙上。那是伪诏,是污名。只要它还在一日,石皮僧的冤魂便一日不得安息。可那里是葬瞳教的圣地,没人敢去揭。”

林渊默然。

他“看”向祭坛下那尊石皮雕像,雕像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份沉凝的等待,却透过裁理之枢的共鸣,清晰地传递而来。

它不愿离去,只为等一句迟到了数百年的“平反诏”正式公布于世。

他站起身,身体因失血与脱力而一阵踉跄。

那根曾属于老瞎叔的乌木断箫被他当做拐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锈铁的气息与触觉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明白了。”他沙哑地开口。

斩诏郎默默拾起地上的长刀,走到林渊身侧,一言不发,但那重新握紧刀柄的手,已表明了他的立场。

血书娘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眼神空洞,记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唯有手中紧攥的炭笔,证明着她尚未遗忘自己的本能。

棺童阿七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像守护一件珍贵的瓷器。

一行四人,一个半瞎的裁决者,一个重拾信念的护法,一个即将归零的代笔者,还有一个懵懂的见证者,踏上了前往西漠旧诏堂的路。

一路西行,荒芜的景象触目惊心。

这里是葬瞳教的天下,他们的教义早已渗透到每一寸土地。

村落里,百姓不拜神佛,不敬先祖,家家户户供奉着以眼瞳为核心的诡异神像。

学堂中,稚嫩的孩童摇头晃脑,背诵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佶屈聱牙的《葬瞳经义》,说什么“舍身饲瞳,方得永生”。

就连路边野狗的脖颈上,都挂着一块刻有“顺民”二字的木牌。

整个西漠,都活在一张由谎言编织的巨网之下,而他们即将前往的旧诏堂,便是这张网的中心。

当旧诏堂那座以黑色巨石和风干人皮装饰的诡异建筑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股浓郁的香火与怨力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诏堂门前的广场上,一口巨大的青铜香炉正烈火熊熊。

三百张曾被林渊弹出的“伪命签”并未消散,而是被葬瞳教的教徒们恭敬地供奉于香炉四周,如众星拱月。

信徒们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每一次叩拜所产生的愿力,都被那些伪命签悄然吸收,最终汇入香炉之中,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巨大漩涡。

“噬主阵法……”林渊的脚步停下,裁理之枢传来冰冷刺骨的警兆。

他伸出手指,隔空触碰其中一张伪命签。

刹那间,陷阱的全貌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这阵法以信徒愿力为柴,以三百伪诏为引,只待他这个“葬主”靠近。

一旦他被愤怒或慈悲所驱使,试图用命书之力净化这些伪诏,写下诸如“赦尔无罪”或是“赐尔永生”之类的判词,阵法便会瞬间激活。

届时,他的灵魂将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拘禁,化作诏书的奴仆,为葬瞳教永世执笔,再无超脱之日。

“好恶毒的计策。”斩诏郎长刀出鞘半寸,刀锋发出阵阵龙吟,“他们想让你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

林渊看着那炉中翻腾的火焰,和火焰上方因愿力扭曲的空气,脸上却露出一丝无人能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既然他们如此迷恋虚假,”他轻声说道,“那我就给他们一些……真正的。”

话音未落,他竟将那本无形的“活页命书”从体内召唤而出!

九种不同材质的活页悬浮于他身前,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在斩诏郎和阿七震惊的目光中,林渊伸出手,极为缓慢,却又无比决绝地,将命书的第一页——那张记录了无数真实苦难的皮页,撕了下来。

“你疯了!”斩诏郎失声惊呼。

林渊充耳不闻,他将那张皮页,轻轻投入了前方的青铜香炉。

“你烧掉的那页纸,是别人的一辈子。”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谁诉说。

火焰舔舐上皮页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薄薄的皮页遇火不毁,反而像被投入滚油中的画卷,骤然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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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页之上,亿万个细如微尘的古字喷薄而出,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真实的请愿,一段被埋葬的沉冤。

它们不再是无声的文字,而是化作了惊天动地的呐喊、悲泣、怒吼与控诉!

“轰——!”

真实不虚的万民之声,瞬间冲垮了由谎言构筑的虚假愿力。

紧接着,林渊撕下了第二页,那片由屠城者指骨打磨的骨板。

骨板入火,没有燃烧,而是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骨猎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唳鸣,振翅高飞!

第三页,记录着商贾契约的铜页,入火后化作一口古朴大钟,“当”的一声巨响,钟声如水波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跪拜的信徒如遭雷击,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命书活页被投入香炉,都化作一种承载着真实执念的圣物。

皮页展为遮天长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冤者名录;石页化为镇狱石碑,重重砸在地上,令大地为之颤抖!

当最后一页被投入,九种力量在香炉中汇聚,彻底引爆了“噬主阵法”的核心。

反噬,开始了!

那三百张伪命签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逆转了吸收的方向——它们不再吞噬外力,而是疯狂地映照、抽取、并公之于众的,是当初书写它们之人,内心最深处的罪孽!

一名身穿华服、主持仪式的葬瞳教长老,突然面容扭曲,当众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嚎:“是我!是我毒杀了恩师,才夺来了这长老之位!”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名教习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状若疯癫:“我为了求官,将我的发妻献给了上司!是我!是我啊!”

“我将庶出的弟弟推下山崖,只为独占家产!”

“我冒领了战友的功勋,让他含冤而死!”

一只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伪签化作黑蝶,从香炉中翩翩飞出。

它们看似轻盈,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

每当一只黑蝶落在一名葬瞳教高层的脸上,那人便会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当众哭诉出自己毕生最隐秘、最肮脏的罪行。

广场之上,一时间哀嚎遍野,丑态百出。

一场庄严的“请神”仪式,变成了一场滑稽而恐怖的公开审判。

林渊拄着断箫,在这一片混乱中,平静地踏入旧诏堂。

堂内正中,整面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而完整的人皮。

皮上用金粉写着“叛徒石皮僧”五个大字,下面则是洋洋洒洒的“罪证”。

林渊走到墙前,伸出那只仅存触觉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张历经百年风霜的人皮。

锈铁的共鸣透过指尖,让他感受到了这张皮囊之下,那不屈的忠骨与无尽的冤屈。

他揭下了它。

动作轻柔,像是为一位沉睡的英雄拂去身上的尘土。

在他揭下人皮的刹那,整面墙壁“轰隆”一声,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间,露出墙后隐藏的秘密——那上面用血迹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成千上万,每一个都是当年被石皮僧用生命保护、却最终仍被灭族的族人名录。

林渊咬破指尖,以心头血为墨,在那张终于脱离墙壁、恢复了本色的皮页上,郑重写下了那句迟到了数百年的平反诏:

“此皮非叛,乃忠骨所覆。”

字成的瞬间,皮页无火自燃,化作一捧温暖的灰烬,袅袅升天。

冥冥之中,一道被束缚了数百年的残魂,终于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石皮僧,得雪沉冤。

血书娘默默地走到倒塌的墙壁前,拾起地上的炭笔,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后,补上了唯一缺失的那个——石皮僧。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整个人彻底僵住,手中的炭笔滑落在地。

她的眼中再无一丝神采,所有的记忆,连同她自己的名字,都在完成这最后使命的刹那,被彻底清空。

棺童阿七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冰冷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没关系……没关系……我记住你了,血书姐姐……”

林渊立于废墟之上,散入香炉的九页命书化作万千流光,重新归入他的体内。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单一的卷轴形态,而是化作一条由亿万真实声音与执念编织而成的、环绕着他脊骨流动的璀璨光带。

他缓缓回头,望向遥远的、封禅谷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西漠。

“从今往后,不再有‘最终判决’。”

“每一个愿意为自己名字负责的人,都是执笔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在世界另一端的极北冰原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回应。

那不是刀剑的碰撞,也不是审判的钟鸣。

是开门的声音。

而在那扇于虚空中缓缓开启的、倒悬的青铜巨门之后,一双尘封了万古的眼睛,倏然睁开。

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跨越时空,径直响彻在林渊的识海。

“孩子,这次……轮到你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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