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台彻底归于死寂。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白骨阶梯,吹过那座空无一字的巨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经历了狂怒的宣泄后,终归于疲惫的叹息。
林渊紧紧抱着怀中那个正在迅速冰冷的身体,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
夜凝霜的气息已然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被这山巅的寒风吹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胸口那枚由归息之力凝聚的心脏,已经彻底碎裂,化作了无法计数的幽蓝光沙,只靠着最后一丝微弱到不可思议的执念维系着形体。
他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渡给她一般。
夜凝霜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却精准地传入林渊耳中:“别怕”
林渊浑身一僵。
“铁醒了。”她涣散的瞳孔似乎望向了某个无比遥远的方向,“它记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言语,自那遥远的归墟废都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沉浑的共鸣!
这声音不似金铁交击,更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古的洪荒巨兽,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翻了个身,发出了苏醒前的第一声喘息。
这道共鸣穿透了空间与法则的阻隔,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在林渊身侧不远处的乱骨堆中,那具属于断足郎的遗骨,其上原本黯淡的符文,竟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光芒并非胡乱照射,而是与远方锈铁的共鸣遥相呼应,仿佛在黑暗中构建起了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声波脉络,将封禅台与亿万里之外的归墟废都连接在了一起。
林渊猛地回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即将吞噬他的悲恸。
他小心翼翼地将夜凝霜平放在地,让她枕着自己尚有余温的臂弯,随即毫不犹豫地取出了胸前那枚葬音骨匣。
他必须知道这股波动是什么!
就在骨匣被取出的刹那,它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竟开始自动运转。
骨匣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流水般亮起,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林渊吹奏,而是主动捕捉、解析、转化着那道跨越天地的神秘共鸣。
嗡——
骨匣震颤着,这一次,它没有发出任何控魂之音,而是将那古老锈铁的共鸣,翻译成了一段残缺不全、却蕴含着磅礴情感的音律。
那旋律的雏形在林渊脑海中铺展开来,仿佛一幅未完成的画卷。
他听到了山崩海啸般的怒,万念俱灰的悲,深入骨髓的惧,炽热如火的爱,蚀骨焚心的恶,翻江倒海的欲,辗转反侧的思,以及刻骨铭心的忆
悲、喜、怒、惧、爱、恶、欲、思、忆。
九种截然不同,却又彼此交织的情绪构成了一首惊心动魄的灵魂交响。
然而,这首交响却是残缺的。
唯独缺了第九音——那在无尽绝望中点燃一切的,“希望”之音。
就在林渊为这残缺而感到困惑的瞬间,脑海中,那久未有过明确指向的系统意识,第一次浮现出清晰无比的提示:
【九音残魂,需以活人情志为引,方可唤醒。】
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渊豁然开朗。
他猛然明白,初代葬主留下的所谓“葬主真名册”,从来就不在那块冰冷的无字碑上!
真名册,就在人心之中!
那些被遗忘的、牺牲的、不甘的灵魂,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意志,才是构成葬主权柄的真正基石!
而要彻底激活那块神秘的锈铁,仅仅有这些亡魂的意志还不够,还必须有人有活人,愿意献出自己最纯粹、最完整的“情感之核”作为引子!
就在这时,一道蹒跚的身影从乱骨堆中缓缓站起。
是哭碑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耗尽最后的生命。
他一步步走向封禅台的最高处,无视了那座已经失去意义的祭台残垣。
他摘下挂在颈上那串早已失去光泽的佛珠,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用那双干枯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将一颗颗佛珠缓缓碾碎。
佛珠化作齑粉,他伸出舌头,舔舐掌心,将粉末与自己心头最后一口精血混合,在掌中慢慢揉捏、凝聚。
一滴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无尽泪光闪烁的“血珠”,在他掌心成形。
那不是佛珠,也不是舍利。
那是他一生跪拜万千无名枯骨,为所有无法发声者积蓄的悲悯,是他毕生修为凝结成的——一声从未出口的哭。
他走到林渊面前,颤抖着将这枚尚带着体温的“默泣珠”塞入林渊手中。
“我不入轮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与释然,“只求再听一次,有人敢说真话。”
言罢,他的肉身再也无法维系,如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化作漫天尘埃。
唯有一件破旧的袈裟,被山风吹起,轻轻飘落。
,!
林渊紧紧握住手中那颗滚烫的默泣珠,一股磅礴无尽的悲悯之情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葬音骨匣发出剧烈的共鸣,脑海中那段九音残谱,代表着“悲”的音节,骤然大放光明,被彻底补全!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走了上来。
影撰师。
他走到林渊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手中那卷记录了无数真实的光影卷轴,猛地一抖,将其一分为九。
他将这九份影卷残页交予身后九名意志最为坚定的幸存觉醒者,声音清朗而决绝:“带着它,走遍九州。告诉世人,这里发生过什么。告诉他们,有一个守陵人,用血,把名字写在了天上。”
他转头看向林渊,目光复杂:“你不是神,但你做了神都不敢做的事。”
说完,他没有丝毫留恋,身形一晃,便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渊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犹豫。
他将哭碑僧所赠的“默泣珠”、影撰师留下的一角影卷残页、以及那截仍在发烫的断足郎遗骨,一同投入了葬音骨匣之中!
他要发动的,是“万姓同啸”最原始、最根本的形态!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控制那股由万千情绪汇成的洪流,而是彻底敞开了自己的心神,任由那股包含了愤怒、悲伤、恐惧、不甘的磅礴意志,冲刷、洗礼、乃至撕裂自己的灵魂!
“啊——!”
林渊仰天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体内的承名之脊在此刻发出了震天的龙吟之声!
九音残谱,开始被逐一点亮!
哭碑僧的默泣珠点亮了“悲”;
哑拳师之父那宁死不屈的断骨之誓,点亮了“怒”;
三百守灯人坠入归墟前,面对永恒黑暗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点亮了“惧”;
夜凝霜在他怀中,那一次次用生命为他抵挡伤害,最后那一个冰冷的拥抱,点亮了“爱”
恶、欲、思、忆
一音一亮,一情一劫。
林渊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七窍中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缕缕黑色的归息之气,那是他的生命力在被疯狂燃烧!
当第八音“忆”落下之时,天地间猛然一震!
那块远在亿万里之外的巨大锈铁,竟在刹那间冲天而起,撕裂长空,以一种无视任何空间法则的姿态,瞬间出现在封禅台的上空,然后如流星般直坠而下,最终稳稳地悬停在了林渊的面前!
咔嚓咔嚓
覆盖其上的厚重锈迹开始寸寸剥落,如同褪去了一层伪装万古的旧衣。
露出的,是幽蓝色、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至理的神秘纹路。
那纹路,竟与林渊体内承名之脊的形态同频闪烁,宛如一体!
一个古老、苍茫,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直接在林渊的脑海最深处响起:
“孩子你终于来了。”
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这不是任何外人的声音,这分明是他自己童年时,在陵园中第一次握住扫帚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也就在这一刻,他怀中,夜凝霜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最后一捧即将消散的幽蓝光沙。
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了她此生最后的低语:
“现在轮到你来命名一切了。”
最后一粒归息之心的光沙,从她消散的指尖滑落。
风止,声寂。
唯有那截通体布满幽蓝纹路的锈铁,静静地悬浮在跪倒在地的林渊面前。
它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只是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的形状,竟与林渊此刻的轮廓,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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