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一日浓过一日,转眼便是四月。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明净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庭院中海棠、玉兰次第绽放,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花香。然而比春光更令人瞩目的,是帝国肌体上正在悄然发生的、由那场惊世宫变催生出的深刻变革。
养心殿依旧是最核心的所在。只是如今,殿内议事的氛围,较之从前,似乎多了一份务实的效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气”。雍正与舒兰的“双案办公”已成定制,前来奏对的大臣们,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如今已渐渐习惯——甚至暗自期待——皇后偶尔在皇帝沉吟时,提出的那几句往往能切中肯綮、另辟蹊径的“补充”。
这日,新任户部右侍郎、原江南李卫麾下参将周振山,正捧着厚厚一叠账册文书,向雍正汇报“皇营商号”试运行首月的详细情况。他穿着簇新的孔雀补服,身姿笔挺,眉宇间还带着军人的刚毅,但言谈举止已多了几分文官的审慎与条理。
“……首批接管的十二家店铺、三处田庄,皆已完成人员核查、账目厘清,并派驻了监察。按照娘娘定的章程,实行‘收支两条线’、‘每月预算核销’、‘伙计分级考评’等新规。”周振山的声音沉稳有力,“首月下来,剔除逆党原先的非法盘剥和混乱管理,十二家店铺净利较接管前平均提升两成,田庄租粮入库亦足额及时。尤其两家绸缎庄,因与江南新织造局直接挂钩,货源稳、花色新,生意最为红火。伙计们因考评与薪酬挂钩,做事明显比以往卖力,纠纷也少了。”
雍正仔细听着,不时提问:“监察与掌柜可有龃龉?伙计考评是否公允?有无中饱私囊之嫌?”
周振山显然做过扎实功课,对答如流:“监察只查账目、核规章、督安全,不干预具体经营,与掌柜权责分明,目前相处尚可。考评由掌柜初评、监察复核、并随机征询老主顾意见,力求公允。至于贪墨,”他顿了顿,“上月查处一名布庄二掌柜,勾结旧日伙计数人,虚报损耗,私分银钱,已按新规送官究办,并张榜公示。此事一出,余者震慑,风气为之一肃。”
“处置得当。”雍正颔首,看向一旁静听的舒兰,“皇后对此可有补充?”
舒兰放下手中关于宫女识字班进度的报告,微笑道:“周大人做得甚好。‘皇营商号’初立,规矩比盈利更重要。首月能稳下来,且有成效,已属不易。接下来,可考虑将部分盈利,按章程划出一块,设立‘伙计互助金’,用于帮扶店内遇到急难疾病的伙计家庭;再拨出一部分,奖励每月考评最优者。既能聚拢人心,也能激励后进。具体比例和章程,周大人可与陆典仪商议着定。”
周振山眼睛一亮,拱手道:“娘娘仁厚睿智,此策大善!既能彰显朝廷恩泽,亦合商号长远之道。微臣遵命,回去便与陆公公商议细则。”
雍正看着舒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对周振山道:“便按皇后说的办。商号之事,你与陆典仪多沟通,定期具折陈奏。记住,商号是朝廷的脸面,亦是试验新法之田,务必办好,不可出纰漏。”
“微臣领旨,必不负皇上、娘娘重托!”周振山肃然应下,行礼告退。
处理完这桩事,雍正对舒兰笑道:“周振山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理起这些庶务来,也颇有章法。皇后当初建议让他去商号历练,倒是慧眼识人。”
“是皇上知人善任。”舒兰谦道,“也是他自己肯学肯干。可见人才并非一成不变,放对位置,加以引导,便能发光发热。朝廷用人,或可多些此类尝试。”
雍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舒兰这种“人岗匹配”、“在实践中培养”的用人观,看似平常,却与以往过分看重出身、资历的旧例大不相同,或许真能开辟出一条新路。
午后,弘历下学回来,照例先到养心殿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小家伙又长高了些,穿着杏黄色的皇子常服,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规规矩矩行完礼,便迫不及待地凑到舒兰身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细竹篾编成的笼子,里面关着两只碧绿剔透的蝈蝈,正振翅发出清越的鸣叫。
“皇额娘!您看!师傅说今日讲‘螽斯羽,诜诜兮’,这是弘历和十三叔家的弘晓哥哥在御花园草丛里逮的!弘历的那只叫‘青将军’,弘晓哥哥的叫‘绿先锋’!”弘历兴奋得小脸放光。
舒兰接过蝈蝈笼,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心中柔软。她并不拘着孩子必须时刻板正,反而鼓励他多接触自然,在玩中学。“嗯,声音真响亮。不过,蝈蝈也要吃饭喝水,你既逮了它们,便要负责照顾好,知道吗?不可玩腻了就丢开。”
“弘历知道!”弘历用力点头,“弘历问了养蝈蝈的小太监,已经准备了鲜嫩的菜叶和露水!弘历还给它们画了‘照顾表’呢!”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太阳、月亮、菜叶、水滴的图案,还有歪歪扭扭的“青将军吃”、“绿先锋喝”等字样,虽然简陋,却透着孩童的认真。
雍正也凑过来看,眼中带着笑意:“这‘照顾表’,也是跟你皇额娘学的?”
弘历挺起小胸脯,自豪道:“是!皇额娘说,做事要有计划,要记下来,才不会忘。皇阿玛批奏折,不也是要记要点的吗?”
童言无忌,却道破了某种管理的共通本质。雍正与舒兰相视一笑。雍正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得对。无论大事小事,用心、有条理,总是好的。去把你的‘青将军’和‘绿先锋’安顿好吧,记得,不可耽误功课。”
“嗻!”弘历欢天喜地地捧着蝈蝈笼跑了。
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雍正对舒兰道:“弘历性子活泛,但心地纯良,也肯听道理。你平日教导,颇见成效。”
“是皇上根基打得好。”舒兰道,“臣妾不过是顺着他的性子,稍加引导。孩子就像小树,只要根正,阳光雨露充足,自己就会向着高处生长。”
“阳光雨露……”雍正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投向殿外明媚的春光,“这江山,又何尝不是需要阳光雨露?苛政猛于虎,仁政润如春。皇后推行的这些新政,无论是‘晖佑基金’帮扶孤弱,还是‘皇营商号’尝试新法,乃至宫中倡导识字明理,皆是播撒雨露之举。或许一时不见参天巨木,但点滴浸润,总能换来一片新绿。”
这话说得深,带着帝王对治理之道的感悟。舒兰心中触动,轻声道:“皇上说的是。臣妾所为,不过是尽己所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浇灌几株幼苗,多松动几寸板结的土壤。真正的参天大树,还需皇上运筹帷幄,掌控全局,调和阴阳。”
“朕与你,一为干,一为枝;一为纲,一为目。相辅相成罢了。”雍正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江山,有你与朕一同看顾,朕心甚安。”
帝后二人并肩立于殿门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微风过处,簌簌落下几片,铺在青石地上,宛如织锦。远处的宫墙上,藤蔓新生,攀出一片嫩绿的生机。
“皇上,娘娘,”苏培盛小心翼翼上前,“怡亲王福晋递了帖子,说御花园的牡丹这几日开得正好,想请娘娘明日得空时,过去赏花品茶。几位亲王福晋、郡王福晋也想作陪。”
这是命妇间的寻常交际,也是舒兰如今地位稳固、深受敬重的体现。雍正对舒兰点点头:“去吧,春日正好,也该松散松散。与她们多聊聊,听听外头的风声,也是好的。”
“臣妾遵旨。”舒兰微笑应下。她知道,这不仅是赏花,更是她作为皇后,凝聚命妇、了解世情、甚至潜移默化推广一些新观念的机会。她的舞台,早已不止于后宫。
夕阳西下,给紫禁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养心殿的灯火再次亮起,映照着案头未尽的公文与计划。但此刻殿内的气氛,却不再有往日那种孤军奋战的沉重,而是充盈着一种踏实向前的力量感。
变革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借着春风春雨,在帝国的土壤里悄然萌发。雏凤的清音,虽还稚嫩,却已开始尝试鸣唱属于自己的旋律。而执掌这江山的帝后,正以他们的智慧与默契,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描绘着一幅既有传承、又有新意的锦绣蓝图。
长路依然在脚下延伸,但沿途的风景,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