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月初二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平息,转眼已是暮春三月。紫禁城墙头的积雪早已化尽,护城河的冰层消融,碧水潺潺,倒映着抽芽的柳丝与湛蓝的天。宫墙之内,那夜的血腥与硝烟味,似乎也被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和日益和暖的东风涤荡干净,只余下更加整肃的秩序与一种潜滋暗长的、崭新的生机。
养心殿的议事模式,在经历共同应对巨大危机后,已然固定下来,甚至成了紫禁城一道独特的风景。雍正日常批阅奏章、接见臣工,舒兰则在一旁处理宫务,时而就某些条陈或事务低声交换意见。朝野间虽仍有“牝鸡司晨”的微词,但在帝后联手挫败惊天阴谋、稳固朝局的事实面前,这种声音也微弱了许多,更多的是对皇后理政才能的好奇与暗自揣度。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雍正正与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商议依据“明镜会”逆产追缴清单,重新调配部分钱粮,用于直隶水利修缮及推广新麦种之事。舒兰则在内间,听着陆典仪汇报“晖佑基金”首月运作的情况。
“……自二月十五正式挂牌运作以来,基金共接收皇上内帑拨付、逆产划拨及部分宗室命妇捐赠银两,计二十八万七千五百两。”陆典仪手捧账册,声音清晰平稳,“按照娘娘定下的章程,已拨付第一笔款项:三万两用于抚恤京城及江南平乱中阵亡、伤残将士家属,名单已由兵部、粘杆处及李卫大人核实;两万两用于在京师设立第一所‘慈幼局’,选址已定,章程、管事人选及护卫已安排妥当,不日便可收容第一批无依孤儿;另有一万五千两,拨付太医院,用于在直隶受灾州县试设‘惠民药局’,平价施药,防治春疫……”
舒兰仔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她为“晖佑基金”设计了一套相对现代的运作框架:设立独立的理事会(由皇帝指派可靠宗室、大臣及后宫代表组成)负责监督;聘请专业账房管理银钱,账目每月公开;每一笔大额支出都需要详细的预算报告和事后核销;并鼓励捐赠者定向捐助和查询款项去向。虽然执行中难免遇到老派人士的抵触和不解,但在雍正明确支持和舒兰的坚持下,框架总算搭了起来,并且开始切实发挥作用。
“慈幼局不只是给口饭吃,”舒兰叮嘱道,“要请妥帖的嬷嬷和识字的先生,孩子大的要学些手艺,小的要启蒙认字,身体要养好。账目尤其要清明,每一文钱花在哪儿,都要有据可查。这是开头,做得好,日后才能推广,也能让捐钱的人放心。”
“奴才明白。”陆典仪郑重应下,眼中充满干劲。她如今不仅是坤宁宫的首领太监,更兼着“晖佑基金”日常运作的差事,虽忙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有意义。
外间,户部尚书刚禀报完一笔款项安排,略带踌躇道:“皇上,逆产中查抄出京城及江南多处店铺、田庄,依律应收归内务府或发卖充公。只是其中部分产业,牵涉颇广,若骤然处置,恐影响市面稳定,且……且有些铺子经营多年,匠人、伙计众多,一旦易主或关张,这些人……”
雍正沉吟。这确实是个问题,雷霆手段清洗逆党容易,但善后处理需考虑民生。
这时,舒兰从内间走出,闻言微笑道:“尚书大人所虑极是。臣妾倒有个想法,或可参详。”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行礼。如今谁也不敢小觑这位皇后在政务上的见解。
“娘娘请讲。”雍正示意她坐下说。
舒兰落座,从容道:“这些产业,既是逆产,自然应收归国有。但直接发卖或并入内务府,确有可能引发行市波动和雇工安置问题。不如,由朝廷出面,成立一个……嗯,类似‘皇营商号’的机构,统一管理这些产业。挑选其中经营良好、关乎民生的,如粮店、布庄、药铺等,保留原有大部分掌柜、匠人、伙计,只更换东家为朝廷,并派驻‘监察’,确保其依法经营、赋税足额。同时,制定新的章程,明确奖惩,改善雇工待遇。如此一来,既稳定了市面,安置了人手,朝廷也多了一处稳定财源和了解民情的窗口。所得盈利,除维持运营、改善雇工条件外,亦可按比例注入‘晖佑基金’,用于民生。”
她这套“国有化”与“现代企业治理”结合的想法,让几位老臣听得一愣一愣,但仔细琢磨,又觉得颇有道理,至少比简单发卖或关门显得更稳妥、更具建设性。
雍正眼中露出赞许,对户部尚书道:“皇后此议,老成谋国。你们回去仔细议个章程出来,看看哪些产业适宜如此办理,人员如何安置,监察如何派驻,盈利如何分配。记住,首要在于稳市安民,次在增收。”
“臣等遵旨!”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叹与佩服。皇后娘娘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总能想出些闻所未闻却又切实可行的法子。
处理完这几桩事,大臣们告退。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雍正揉了揉眉心,看向舒兰:“你那个‘晖佑基金’和‘皇营商号’的主意,听着不错,但执行起来,琐碎得很,又要用人,又要立规矩,还要防着底下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你可有得忙了。”
舒兰替他换了杯热茶,笑道:“臣妾不怕忙。有章程,有监察,有皇上支持,再难也能办。总比让那些钱躺在库里,或者被贪官污吏挥霍了强。况且,”她眨眨眼,“这不正是皇上推行新政、‘过程管理’‘绩效考核’的好试点吗?把这些新产业管好了,做出样板来,前朝那些衙门看着,或许也能有点触动。”
雍正被她这话逗得摇头失笑:“你倒是会找机会推广你的‘法子’。不过,言之有理。新政推行,阻力重重,若后宫这边先做出成效,确能堵住不少人的嘴。”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只是辛苦你了。宫里宫外,如今你担着的事,不比一部尚书少。”
“臣妾乐在其中。”舒兰坦然道,“看着想法一点点变成现实,能帮到人,也能帮到皇上,觉得这日子过得特别踏实,比从前在府里只知道赏花看戏、计较份例要有意思得多。”
这是她的真心话。穿越至此,历经生死,最终找到这样一个位置,能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并肩,用自己所学所知,实实在在地影响和改善一些事情,这种成就感,是任何金银珠玉、虚名恩宠都无法比拟的。
雍正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发自内心的光彩,心中微软。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个皇后,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的世界很大,装得下江山社稷,民生疾苦;她的心思很巧,总能化繁为简,另辟蹊径。有这样的伴侣在侧,是他的幸运。
“对了,”雍正想起一事,“李卫递了折子,江南逆产清理已近尾声,市面完全恢复,新织机推广顺利,商税较去年同期还增了一成。他想回京述职,顺便……替他手下一个在落星渡立了功的参将周振山请个恩赏,说是想留京任用。朕记得,那周振山便是那夜护送‘千机匣’之人,沉稳干练,是个可造之材。”
舒兰点头:“周参将确是不错。皇上可打算允了李卫所请?”
“准了。让李卫回来歇歇,也详细说说江南情形。周振山……先入兵部观政,也可让他在新设的‘皇营商号’里兼个稽查的差事,历练历练。”雍正拍板。
正说着,苏培盛进来禀报:“皇上,娘娘,十三爷和怡亲王福晋带着弘晓阿哥来请安了。”
胤祥如今是雍正最得力的臂助,掌管着京营和部分旗务,其福晋兆佳氏也与舒兰交好。弘晓是他们的长子,聪明伶俐,与弘历年纪相仿,常在一处玩耍。
“快请进来。”雍正心情不错。
胤祥一家进来行礼。胤祥仍是那副爽朗干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经事的沉稳。兆佳氏笑着给舒兰请安,弘晓则规规矩矩地给皇上皇后磕头,小模样一板一眼,惹人喜爱。
“四哥,四嫂!”胤祥笑着开口,“弘晓这小子,最近在府里闹着要学他十三叔,搞什么‘过程记录’,把他院里那几个小厮、嬷嬷每天干了啥、干得咋样,拿个小本本记得煞有介事,还学着画表格!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听宫里弘历弟弟说的,弘历弟弟说是皇额娘教的!您说说,这都传到我们府里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舒兰忍俊不禁,看向雍正,雍正也是莞尔。
兆佳氏笑道:“皇后娘娘莫怪,这孩子瞎闹腾。不过说起来,我们爷自打用了娘娘那‘过程管理’的法子在营里,回来没少夸,说是下头的人心服口服,办事清爽多了,连老王爷(指其他宗室将领)都来打听呢。”
胤祥正色道:“四嫂那套法子,确实管用。不光是营里,我瞧着,理家务、管庄子,道理都是通的。如今京里不少宗亲府上,都暗地里学着搞‘考评’、‘立规矩’呢,风气为之一新。”
这倒是意外之喜。舒兰推广的管理理念,竟从后宫影响到前朝,又从朝堂渗透到了宗室府邸。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或许比一两条具体的政令,影响更为深远。
弘晓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皇额娘,弘历弟弟说,您告诉他,管人管事,就像搭积木,要有结实的柱子(目标),清楚的图纸(规矩),还要经常看看搭得正不正(检查)。是这样吗?”
童言稚语,却将管理的核心说得生动有趣。舒兰笑着摸摸他的头:“弘晓真聪明,说得对极了。等你再大些,皇额娘教你更多搭‘大房子’的法子,好不好?”
“好!”弘晓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殿内气氛温馨融洽。胤祥又说起京营春操的趣事,兆佳氏与舒兰低声聊着孩子教养和府中庶务。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雍正看着眼前这一幕,兄弟和睦,妻儿相伴,朝政稳步推进,新政萌发新芽,心中那根因多年夺嫡、登基初期的内忧外患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松弛片刻。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改革仍多险阻,但至少此刻,他拥有可以信赖的臂助,拥有志同道合的伴侣,更拥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正在他手中逐渐变得更好的帝国雏形。
送走胤祥一家,养心殿重归宁静。雍正走到舒兰身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春光烂漫的庭院。
“看来,你这‘搭积木’的法子,不只教给了弘历,还要教给更多人了。”雍正语气带着笑意。
舒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臣妾只是希望,咱们的弘历,还有大清的下一代,能在一个更讲规矩、更有效率、也更有人情味的环境里长大。他们将来要接手的江山,应该比现在更好。”
雍正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但手臂传来的力量,已是最好的回应。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养心殿内,帝后相依的影子被拉长,静静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与杀戮,仿佛已是上一个季节的旧事。而新的故事,关于治理,关于生长,关于传承,正在这和煦的春光里,悄然写下序章。
宫墙外,京师街市熙攘,“晖佑慈幼局”的牌匾刚刚挂上;江南水乡,新式织机哒哒作响;西北边陲,春耕的号子回荡在田野。帝国的车轮,碾过寒冬的冰棱,正驶向一个更为明朗的盛夏。而执掌方向的人,已然看清了前路,并且,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