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祁两家的聚餐,设在陆家名下最高级的私人会所包间内。
水晶灯流光溢彩,餐具熠熠生辉,气氛却始终被一种无形的张力笼罩。
陆乘枭坐在主位,姿态从容,是无可挑剔的东道主。
但整个晚上,他都牢牢掌控着谈话的流向。
祁眠坐在他旁,举止得体,却略有呆滞。乍一看,像一个精致漂亮的人形玩偶。
她的二哥祁昊,三姐祁瑶,还有愁到白发满头的父母,都在场。
但仅限于隔着同一张餐桌,远远的对视。
当她家人想跟她说些体己话,或者想旁敲侧击问她近况时,陆乘枭总会适时介入。
用一个商业话题,或是一个举杯,自然而巧妙地将对话拉回既定的轨道。
他表现得无比自然,好似初衷是要让场面保持热闹。
但祁眠的手在桌下,始终紧紧攥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无形的锁链,正紧紧拴着她,让她连与家人正常交流都成了奢望。
她的父母频频望向她,目光透着难以说出的担心。
“不碍事。”祁眠看着他们,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在陶园,过得很好。”
话说出口,却难掩哽咽。
担心神色失态会让家人担心,餐宴过半,祁眠径直起身去洗手间。
离开前,她甚至偷偷打量了眼陆乘枭,想从他眼神或者表情中看出他是什么态度。
如果不愿意的话,这趟洗手间,她不是非去不可。
可陆乘枭此时正与她父亲交谈,似乎并不在意。
祁眠大着胆,趁机在洗手间多待了几分钟。
藏在包里夹层有一包许久未动的烟。
是当时在永悦会,她为了制造跟陆乘枭独处的机会,特意支开服务生去买的。
那会儿她还是别人名义上的女友。
也都还算自由。
细算起来,距离那时也没过多久,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都物是人非了。
祁眠抽完最后一口,整理好情绪,在洗手台前洗了近三四分钟的手。
试图让烟味散去。
等重新回到包间门口时,她却愣住了。
服务生正在安静而迅速地收拾着餐桌。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偌大的包间,空空如也。
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兄长姐妹全都离席了。
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的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只是一场幻觉。
陆乘枭独自一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品着一杯餐后红酒,在原地等候多时。
“他们呢?我屋企人(家人)呢?”
祁眠的声音在不可置信的颤抖。
陆乘枭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你老豆(父亲)有些醉了,你二哥明天一早还有会议,我看你迟迟未归,便让他们先回去了。”
迟迟未归?
她明明只离开了不到一刻钟!
“你故意的是吧!”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一种被彻底控制的冰冷绝望,冲垮了她的理智。
“连让我跟他们好好说句话道个别的机会都不给?!陆乘枭,你还是不是人?!”
陆乘枭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往后最好学乖点,再规矩点。”声音低沉冷酷,像淬了毒的冰,“不然违逆我的代价,可就不只是像今晚这样,单单只是遣散宴席而已了。”
祁眠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压抑了太久的郁火猛地窜起,几乎要烧掉她所有的克制。
始终不跟家人见面的话,她还能慢慢习惯,冰封自己。
可既给她希望,又要毁了她念想,玩弄人心都不带这么残忍嘅。
一种沉重的疲惫,像潮湿的苔藓,从心脏开始,一点点爬满了她的全身。
祁眠不再与他争吵了。
争吵需要力气,需要愤怒,需要还对改变抱有一丝希望。可每一次争执的最后,陆乘枭都能用更冷酷的方式告诉她,她的感受无关紧要。
于是,最终,在这晚过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她开始长时间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同一片天空,眼神空洞,可以一坐就是一整天,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瓷偶。
夜里,也可以一直听着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有时候也被混乱而压抑的,开水烫人皮的噩梦惊醒。
后背冷汗涔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饭是吃不下的。
精心准备的菜肴,在她嘴里味同嚼蜡,甚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吞咽变成了一种需要耗费巨大心力的任务,仿佛每一口下去,堵在心口的郁结就更重一分。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