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子跪在老槐树下,膝盖陷进那摊黏稠发黑的酸水里,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凉。
他死死盯着那口炸裂的坛子残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抓进泥土,指缝渗出血迹,混合着坛中残存的咸菜汤。
在那层浑浊的液体表面,倒映出的不再是一个威严的使者,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
那男孩正被按在律庭冰冷的长凳上,大口灌下灰色的药液,喉咙不自觉地吞咽。
那药味隔着数十年的岁月,竟在此刻反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我也是坛中物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地在脑子里盘旋。
所谓的律令,所谓的至高无上,到头来不过是把人放进罐子里,压上重石,腌掉骨头,滤掉血肉。
林歇正斜靠在村口的石磨旁,眯着眼看这一出戏。
他手腕发力,咬了一口手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烧饼,觉得有点干,便从小黄嘴里顺过那半截被它叼回来的腌萝卜。
萝卜爽脆,汁水里带着一股子钻心的酸。
林歇随手在石磨的边缘一划,萝卜渗出的淡金汁液顺着青石的纹路渗了进去。
既然都觉得律法是石头,那我们就比比,是石头硬,还是这股子生活里的酸腐劲头更透。
在他那淡金梦胎的视线中,这一抹划痕成了引信。
周围正缩在门缝后偷看的村民们,不知谁先带了个头。
大概是因为昨晚那个红裙小女孩的梦实在太软、太香,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在律法下噤声的“弃民”,第一次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那场梦就真的醒了。
大大小小的空坛子被搬了出来。
那些原本用来装陈年咸菜、装粗盐、装干货的瓦罐,被村民们自发地摆在林歇划下的金线周围。
没有术法的波动,没有整齐划一的号令,唯有粗糙的手掌摩擦陶罐的闷响。
数百个坛子,坛底朝天,歪歪扭扭地围成了一圈。
地脉深处传来一阵微弱却厚重的轰鸣。
这声音不像是雷,倒像是无数个睡熟的人在一起翻身。
一种无形的、温和的,却又坚韧到让人无从下手的气场,从坛阵的缝隙里氤氲而出。
“这不合规矩”
柳如镜站在坛阵边缘,手里那盏枯萎的灯笼颤得厉害。
她习惯性地并起食指和中指,指尖溢出一抹幽蓝的心咒冷光,试图探入那层淡金色的雾气。
她想看清这阵法的阵眼在哪,想看清林歇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然而,那抹心咒才刚触碰到雾气的边缘,就像一根针刺进了棉花堆。
没有剧烈的反击,只有一股子温热、酸涩且带着浓重汗烟味的空气,轻柔却无可抗拒地将她的手弹了回来。
柳如镜一个踉跄,退后了三步,掌心竟沾上了一点点发酵的温热感。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虔诚地拍着坛底的村民,大脑里关于“术法逻辑”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这些坛子根本不响应灵力,它们在回应那些想睡觉的人。
昨晚那场共梦,成了这阵法的根基。
“大师兄!坏事了!”
一只青色的灵禽从低空滑过,还未落地,青羽童子便惊慌失措地从鸟背上滚了下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道袍都被树枝勾破了几处。
“裴元朗带人下山了!执法堂的弟子,起码十二名精锐,带着封灵锁,说是哑姑村妖气冲天,要来收缴这些‘妖坛’!”
林歇听着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瘫在石磨上,像是一块晒干的咸鱼。
这老裴,总是这么急性子,也不怕咸菜坛子腌了手。
林歇伸手拍了拍正在一旁追尾巴玩的小黄,指了指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
小黄歪着脑袋,鼻尖耸动了两下,随即将头钻进一个盛满新腌芥菜的坛子里。
它低吼一声,后腿猛地一蹬,那口沉甸甸的瓦坛便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坛身撞在石块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缝。
在那队杀气腾腾、身着黑红律法袍的执法弟子出现在视野里的瞬间,坛裂处并没有喷出什么毒烟。
只是飘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极细、极淡,像是孩童在午后的麦田里奔跑。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子能把人骨头都软掉的酸香气,顺着山风,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执法弟子的鼻腔。
带头的弟子手中的长剑原本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此刻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铁块。
什么律令,什么叛乱,什么神坛荣耀,在那股子温暖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笑声面前,都变得模糊不清。
“啪嗒”一声,第一柄长剑掉在了泥土里。
紧接着,这名精锐弟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那口裂开的芥菜坛子旁。
他先是迷糊地揉了揉眼睛,随后脖子一歪,竟发出了平稳而沉重的鼾声。
剩下的弟子们像是中了某种传染极其强烈的温病,接二连三地放下了手中的锁链,就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忘忧婆婆提着那口破旧的竹篮,慢吞吞地从这些沉睡的杀神身边走过。
她路过玄冥子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张写着“梦主在你鞋底”的萝卜片。
“律使啊,”婆婆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心绪平定的力量,“你鞋底那滴金露,是石傀子那老顽固替你留的‘退路’。”
玄冥子僵硬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
“他不是让你去追什么梦核,也不是让你去立什么功。”婆婆笑了笑,脸上的褶皱里似乎都藏着故事,“他是让你回家。家在哪,你该在坛底瞧见了。”
玄冥子再次看向自己的靴底。
那张巨大的金色网络已经彻底渗入了身下的泥土。
在不远处那座荒废了近百年、早已化为瓦砾堆的律庭旧址上,一抹新绿在这严酷的秋意中,悄无声息地顶破了坚硬的青石。
那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腌菜芽,正对着清晨的微光,舒展着叶片。
林歇在石磨上翻了个身,梦胎轻颤,感知到那十二名执法弟子的生机正与这片土地同步跳动。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裴元朗那老家伙,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