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动静像是砂纸在心脏边缘来回剐蹭，让林歇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泛了上来。
他没急着动弹，先是伸手在袖口里掏了掏，摸到一粒干巴巴的梅子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总算让那股黏糊糊的焦臭味淡了些。
他循着那股子地脉里传来的波动，溜溜达达地穿过几道被藤蔓爬满的石拱门。
这“静心茶寮”建得偏僻，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愿落脚，此时更是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
林歇还没进院，就瞧见转角处站着个挺拔的身影。
莫归尘穿一身肃杀的风雷谷玄袍，手里那柄重剑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雷芒，见林歇过来，他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守梦大阵波动异常，源头就在这院子里。但这儿被内门的律令封了，强闯怕是会惊动守正峰。”
“封了？”林歇撇了撇嘴，视线越过那道斑驳的木门。
在他淡金色的梦胎视野里，那木门哪是什么陈年旧木，分明是一张由无数扭曲的心咒符文交织成的网。
在那网的中心，柳如镜正蜷缩在竹榻上。
她那截白皙的手腕被一圈圈冰蓝色的蚕丝裹得密不透风，可那股子被律锁灼烧出的焦糊味，却顺着丝线的缝隙，一寸寸地往外渗。
柳如镜闭着眼，眉头拧成了死结。
林歇能感觉到她的意识正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梦境里挣扎——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红裙小女孩，正被一只生满厚茧的大手按在冰冷的石凳上。
一碗黑乎乎、泛着苦味的“静心汤”被强行灌了下去，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开，变得像死鱼眼一样空洞，最后连母亲那张模糊的脸也一并被这苦汤洗刷得干干净净。
“啧，又是这种老掉牙的‘洗脑’戏码。”林歇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换了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他抬手敲了敲门，力道大得像是在拍门板寻仇。
“柳执事，睡了吗？风雷谷刚来的那批新弟子梦游得厉害，莫总管说你这儿有上好的静心茶，特地带我来讨几杯调理调理。”
院子里的动静突兀地停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如镜换了一身齐整的素色长裙，袖口拉得极低，遮住了那只受损的手腕。
她脸色白得像纸，却强撑着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原来是歇真人和莫总管。茶寮今日谢客疗伤，礼数不周，二位快请。”
茶寮内的香炉里燃着冷冽的龙脑香，试图压制住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苦。
柳如镜转过身，动作略显僵硬地从红木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瓶，背对着两人，指尖微颤，将几滴晶莹剔透的“凝神露”滴入壶中。
这动作极轻，但在林歇眼里，那露水滴进茶壶的瞬间，升起的不是茶香，而是一条条透明的触须。
这秘药能提取饮者的梦境碎片，是心咒术士窥探隐私的老本行了。
“这茶，闻着可真淡。”林歇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顺手把莫归尘也拉了下来。
莫归尘这种直肠子显然没闻出露水的猫腻，只是盯着柳如镜那只不敢用力的左手，眉头微蹙：“柳执事，你的伤”
“不碍事，修习出了岔子。”柳如镜急促地打断，将两盏青瓷茶碗推到两人面前，指尖不经意地划过碗缘，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确实太淡了，没点烟火气，喝着像白开水。”
一个苍老却和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忘忧婆婆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颤巍巍地跨进门槛。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笑眯眯地在桌上摊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泛着咸腥味的咸菜干。
“歇娃早起就跟我念叨，说你这儿的茶少了点人间味。老婆子我刚好腌了点陈年咸菜，借你的茶壶泡泡，不介意吧？”
没等柳如镜反应，林歇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手捏起两块咸菜，“扑通”一声扔进了翻滚的茶壶里。
柳如镜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你！这茶”
“嗡！”
原本被凝神露染成透明的茶汤，在触碰到咸菜的瞬间，像是冷水掉进了滚油锅，猛地沸腾起来。
一缕淡金色的雾气伴随着咸菜那股子世俗到了极点的咸香味，从壶嘴喷涌而出。
柳如镜藏在袖中的几张紫色符纸像是遇到了天敌，“噗”地一声自燃起来，火苗顺着袖口燎起，吓得她猛地甩手。
“既然是好茶，那就别浪费了。”
莫归尘眼中寒芒一闪，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茶雾里的异样。
他并指如刀，对着虚空一划，一道雷罡幻化的风雷指力硬生生将那团金色的茶雾截在了半空。
雾气在雷光的激荡下剧烈翻滚，竟像皮影戏一般，清晰地映照出一副画面：年幼的柳如镜惊恐地瞪大眼，看着面前那个威严的老者。
“如镜，喝了它。梦是这世上最脏的东西，只有抹掉它，你才能拥有最纯净的心咒天赋。”裴元朗那张冷峻的老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手中端着的那碗药，和柳如镜方才滴入壶中的凝神露散发着一模一样的气息。
画面一闪而逝，那被强行植入的梦控烙印，在咸菜这种最市俗的“人味”冲刷下，彻底暴露了它伪善的底色。
“当啷”一声，柳如镜手中的茶盏掉在石砖地上，碎成了无数瓣。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憋得通红，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那双本该阴鸷的眼里，此时写满了近乎崩溃的迷茫。
林歇看着那些碎瓷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柳执事，你瞧，这咸菜虽然不上台面，但它好歹是真心的咸。你这心咒练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几岁开始忘了亲娘都记不住，不累吗？”
他伸出手，隔空对着柳如镜虚点了一下。
那一瞬间，柳如镜腕上那道原本死死箍进皮肉的焦黑律锁，竟像是一条吃饱了困倦的蛇，在金芒的抚慰下诡异地松开了一个扣。
随着这一个扣的松动，茶寮横梁上悬挂着的上百盏用来监视弟子心绪的“心灯”，像是被狂风扫过，齐刷刷地熄灭。
黑暗骤然笼罩了后院，唯有林歇眉心那点淡金色的梦胎，在阴影中微微跳动。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视线越过破碎的茶碗，投向了院外那座横跨深谷的梦桥。
那里的风，突然变得肃杀起来，一股比心咒更冷、更硬的气息，正顺着山道，一点点压向这处小小的茶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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