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掠过林歇的鼻尖,带着一股陈旧木材燃烧后的苦涩味。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归梦潭水的微凉,与此处的燥热格格不入。
云崖子的背影在灰烬中显得有些僵硬,那柄从不离身的拂尘垂落在地,沾满了尘埃。
林歇顺着这位隐退长老的视线看去,只见最北端的梦桥桥基深处,由于刚才石傀子的风化,崩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深罅。
在那幽暗的石缝里,正嵌着半卷温润如脂的玉简。
那玉质很奇特,既非竹片也非丝帛,更像是某种极细的、带着微光的银丝织就而成,在寒风中微微翕动,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
“那是”林歇眯起眼,淡金梦胎在他眉心轻轻跳动,让他看清了玉简上那些游走如龙蛇的古字。
“《安梦律》残篇。”云崖子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怒,“此律早该在甲子年前,就被大长老裴元朗亲手焚毁于守正峰,怎会出现在这桥骨里?”
“焚的是假本,老古板。”
一个带着铁锈味的沙哑嗓音从桥墩裂缝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一条生满红锈的铁手猛地一扯,竟从另一侧的石缝里又生生拽出了另一截断掉的玉简。
墨老鬼那张扭曲的傀儡脸从阴影中探出,他对着云崖子的方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冷笑。
他将两截玉简随手一拼,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对接两块烂砖头,可那断口处却严丝合缝地泛起一层微光。
“真律本就该长在桥里。”墨老鬼毒舌地补了一刀,“这世道总有人觉得,梦这种东西如果不拿链子锁起来,就会乱了套。可他们忘了,梦不是乱,是另一种秩序。你瞧瞧,这第一句写的是什么?”
林歇不用走近,那如烙铁般通红的字迹已直接倒映在他的意识里。
“梦主不治梦,万民自安眠。”
林歇撇了撇嘴,心说这古人的规矩倒是挺对自己的胃口。
他一直想当个甩手掌柜,没成想,几千年前的祖师爷连公文都替他批好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剑拔弩张。
一个背着药筐、作采药女装束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桥区边缘。
她走得很稳,脚尖甚至没在灰烬上留下多深的印记。
林歇的目光在对方指缝间微微停留。
那里藏着一张极薄、泛着紫意的符纸。
随着她的靠近,林歇感到梦胎里的小黄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一股类似于“讨厌”的情绪传递了过来。
在林歇的视角里,这采药女并不只是个路人。
当她指尖触碰到桥面的瞬间,梦桥的结构网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片警示的暗红。
那是柳如镜。
虽然她换了皮囊,甚至收敛了那股心咒术士特有的阴冷,但梦胎的逻辑里,她身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名为“扰源”的标签。
林歇记得很清楚,就在前不久,那场导致数百个梦境节点崩溃的“茶寮焚假果”事件里,这女人的气息就像此时指尖下的符咒一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柳如镜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她正微垂着头,试图将那张“窃律符”压入桥面的纹理中,去偷取那一丝刚被唤醒的律法共鸣。
“嗷呜!”
桥顶上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咆哮。
小黄从石梁上飞跃而下,像一团金色的肉球,精准地坠在柳如镜面前。
柳如镜吓得后退半步,指尖的符咒因惊恐而溢出一丝紫焰。
然而,小黄只是轻蔑地打了个响鼻,一缕淡金色的雾气喷薄而出。
雾气在半空中并未散去,而是迅速铺展开来,像是一面流动的镜子,清晰地回放着柳如镜在后山阴影中潜伏、如何撕碎灵禽信函、如何在茶寮中点燃那颗足以引爆地脉的假果。
那一幕幕画面在月色下纤毫毕现,守梦体系的防御机制在此刻被彻底激活。
“自作聪明。”林歇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
柳如镜脸色惨白,既然已经败露,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退反进,强行催动手中的心咒符纸。
紫色的火焰腾空而起,试图强行切断律桥的联系。
然而,还没等火苗烧到桥基,整座北桥下的青石竟齐齐震动起来,发出一种沉闷如战鼓的轰鸣。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石傀子不知何时已挪步到了桥尾,他那双巨大的石质手掌重重按在地面上。
“嗡——!”
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击波顺着地脉回卷而上。
柳如镜手中的紫焰像是遇到了天敌,竟硬生生被这股力量反压了回去,如同一条紫色的毒蛇钻入她的袖口,死死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啊!”
一声惨叫,柳如镜那截白皙的手腕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焦黑的锁链印记。
云崖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安梦律》:妄解天机者,自缚于梦隙。这滋味,裴元朗没教过你?”
林歇一步步走上桥面,他看着那张在地上化为灰烬的残符,弯腰拾起了一片还没烧尽的边缘,随手捻了捻。
那残渣在指尖化作了几缕白色的花粉,散发着和刚才豆腐坊里如出一辙的咸菜清香。
“律法不是刻在石头里的。”林歇转头看向云崖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慵懒,“你在这儿守了这块破石头一千年,可曾问过这石头,它到底愿不愿被人这么守着?”
云崖子愣住了。
就在这一刻,他手中那块被视若珍宝、千年未曾有过变动的归梦石,突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石头的中心炸开。
一缕和林歇眉心梦胎完全同色的淡金光芒,顺着那道缝隙悄然漏了出来,像是在回应林歇刚才的那句废话。
不远处,石傀子那庞大的身躯突然开始剧烈颤动,原本坚硬的石质纹理竟在此刻变得透明化,仿佛整座山岳的力量都正在从那具躯壳中迅速抽离。
林歇脚下的青石也开始寸寸龟裂,那种蔓延的速度,让他这个刚睡醒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