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触感原本是滑腻且冰冷的,但此时,林歇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刺痛,正顺着核桃小锅紧闭的缝隙钻进来。
那不是水的压力,而是某种极细碎的、带着情绪的震动。
通过淡金梦胎的感知,他“看”到了那些从锅缝里钻出的绿意。
这些藤蔓生长的姿态很奇怪,它们不像是为了汲取水分,更像是在拼命捕捉潭水里那些驳杂的人心碎念。
又是这些。
林歇缩在锅底的意识有些无奈地翻了个身。
他感知到那些微型咸菜果里藏着的声音:有人在梦桥上走得太急,抱怨路窄;有人被昨晚的一场惊雷吓破了胆,求他去梦里打散乌云;甚至还有个缺了牙的孩子,在梦里的豆花饭碗底刻字,说想见见三年前远行的娘亲。
这些投诉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梅雨,湿漉漉地挂满了他的锅盖。
一阵轻微的划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小黄。
这小家伙的划水动作越来越熟练了,短小的四肢在水里拨弄出节奏感极强的气泡。
它像是在自家果园里巡视的农户,精准地叼住一颗熟透的咸菜果,吧唧一声咽了下去。
紧接着,一圈圈淡紫色的雾气从小黄的鼻孔里喷出来。
那是它特有的呼噜雾。
这些雾气穿透了深水,顺着地脉的裂缝,精准地投射向九州各地的梦境节点。
投诉被受理了,虽然方式有些简单粗暴。
林歇心说,这锅盖长出的投诉树,倒成了这套守梦体系的客服中心。
锅养投诉,投诉反过来也在加固这口锅。
真是一场荒诞又合理的闭环。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隔着锅底传来。
这不是水流的律动,而是某种坚硬的木头敲击金属的频率。
林歇的神识猛地一紧,这种敲击频率他太熟悉了。
是忘忧婆婆的灯杖,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他的梦胎律动点上。
“锅养投诉,投诉养锅。歇儿,你这闭环玩得漂亮,可你真以为把自己扣在锅底,就能躲过那场‘梦劫’?”
婆婆的声音像是细针,穿透了重重水幕。
紧接着,一道炽热的光芒强行挤进了锅缝。
林歇感觉到视网膜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意识之手去遮挡。
在那团灯芯火光的映照下,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那是他眉心处的一道淡金裂痕。
它不再是原本圆润的梦胎形态,而是像一只即将破壳的雏鸟,正从内部疯狂地啄食着外壳。
那种裂开的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剥离感。
如果不引导这股力量,一旦裂痕彻底崩开,整个九州的梦桥都会像断裂的琴弦,在瞬间引发全域梦崩。
“老夫守了三千年的‘天道枷锁’,原来就拴在你这小子的梦胎脐带上!”
一个沙哑、带着铁锈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潭底炸响。
林歇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降临。
那是墨老鬼。
这个原本只该待在秘境深处的守灵傀儡,此刻竟从一道虚空裂痕中爬了出来。
他身上挂着枯萎的水草,半边身子的关节还在咯吱作响。
墨老鬼抬手扔出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石落入潭底的瞬间,砸出的不是泥沙,而是一片扭曲的光影。
林歇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碑文吸引。
那上面的字迹古老且充满了压迫感:梦主眠,枷锁松;梦主醒,枷锁融。
他心中泛起一丝凉意。
所以,这所谓的“躺平”和“退休”,其实不过是天道计划好的一场手术?
他睡着时,是在给这个世界的秩序松绑;他醒来时,就要负责把那些旧的残渣融掉。
他以为自己在偷懒,结果却是在当苦力。
这时,小黄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这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林歇内心的波澜,猛地张开嘴,竟在那株投诉树凋零前,将剩下所有的咸菜果一口吞下。
它周身泛起的淡金光晕瞬间刺破了潭底的幽暗,它跃上锅顶,用那个湿乎乎的额头,死死抵住了锅盖的中心。
原本躁动的梦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回馈。
那些来自凡人的、琐碎的、甚至是无理的投诉内容,经过小黄的转化,变成了一道道柔和的梦纹,反向弥合着林歇眉心的裂痕。
原本紧绷到极限的体系,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了。
林歇缓缓睁开了眼。
这不是意识层面的“看”,而是身体五感的彻底复苏。
他感觉到了肺部残余梦息的温热,感觉到了指尖划过锅底金属的粗粝。
“轰——!”
核桃小锅的锅盖在毫无外力的情况下,冲天而起。
林歇踩着水波,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归梦潭。
他的衣角还是干的,手中也没有那柄名动天下的长剑,只是漫不经心地拈着一枚新生的咸菜果。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尊正在风化的石傀子。
石傀子巨大的身躯化作无数微小的青石碎屑,像是一场灰色的雪,顺着风飘向远方的村落。
“锅不背锅,人自担梦。”
林歇轻声呢喃了一句,随手将那枚果子丢进嘴里。
咸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正是他最习惯的味道。
他抬头看向后山,瞳孔却微微收缩。
只见在那口原本长出投诉树的锅底位置,此时已空空如也。
但在那股还未散去的梦息滋养下,一株更细小的嫩芽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水面之上的空气中抽枝发苞。
那一抹白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