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地界那破茅屋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锅熬干了的浆糊。
阿荞额角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腕子酸得发抖,手里那枚用来安魂的铜铃“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声音若是放在往常,那是哄孩子入睡的仙乐,可今晚听在陈婆耳朵里,却像是无数把尖刀在刮擦着她的耳膜。
“别响了……别响了!”
陈婆猛地从破棉絮里探出枯瘦的手,指甲深深抠进床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她眉心那一点暗红色的朱砂痣此刻红得发紫,像是有活物在皮肉底下拼命往外顶。
那是三十年前种下的“静心咒”,原本是为了镇压噩梦,如今却成了堵死所有梦境出口的铁闸。
梦魇出不去,新梦进不来,全淤积在脑子里发酵。
“噗嗤——”
陈婆的指尖崩裂,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股子带着腥臭味的黑气。
屋外的大槐树阴影里,柳如镜的一只脚已经迈了半步,又生生收了回去。
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张淡紫色的符纸,那是她早就画好的“加强版”静心符。
按理说,这时候只要冲进去,把符往老太婆脑门上一贴,世界就清静了。
这是心咒一脉几百年的标准流程。
可柳如镜动不了。
昨夜那条溪水太冷了。
梦里,那只载着母亲哼唱童谣的纸船越漂越远,她拼命想去抓,却发现自己的脚被无数道金光闪闪的符咒钉死在河岸上。
醒来时,掌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那是比面对宗门戒律还要真切的恐惧。
“怎么?不敢贴了?”
灶台底下的土砖突然松动,一股呛人的烟灰味儿窜了出来。
墨老鬼那颗铁脑壳顶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半截身子像个土拨鼠似的钻了出来。
他也没看柳如镜,而是抬起那只生锈的铁脚,冲着旁边那口缺了角的大水缸狠狠一踹。
“咣当!”
水缸翻倒,存了半缸的陈水泼了一地。
但在那湿漉漉的缸底下面,竟然露出了密密麻麻、贴得像鱼鳞一样的纸条。
阿荞愣住了,借着昏暗的油灯看去。
那些纸条各式各样,有用来包糖的草纸,有撕下来的半页旧书,上面用炭灰、红泥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全是村里那些不识字的孩子替陈婆写的。
字迹拙劣,却只有两个字:“想睡”。
“看见没?”墨老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阴测测地冷笑,“你们心咒师就知道堵。这老太婆脑子里那是梦吗?那是憋了三十年的洪水!你那破符就是把破锁,只会把人活活憋死。想要解,得用活人的呼噜当引子。”
柳如镜盯着那一地湿透的纸条,脑海里突然炸响了林歇那个懒散的声音:“咒是锁,梦是钥匙——但钥匙得自己长出来。”
钥匙……自己长出来?
她那只攥着紫符的手猛地松开了。
那张价值连城的符纸飘落在地,瞬间被地上的积水浸透,变成了一团废纸。
柳如镜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屋内。
她没有再去掏朱砂笔,而是直接将食指送进嘴里,狠狠咬破。
阿荞吓了一跳,刚想阻拦,却见柳如镜并没有画那些鬼画符似的咒文。
这位前内门执事,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在随手抓来的一张黄草纸上涂抹。
她画的不是敕令,不是太极,而是一架挂满了豆角的藤蔓,藤蔓下,有一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那是白天陈婆坐在门口剥豆子时,唯一露出过笑容的瞬间。
符成的刹那,没有电闪雷鸣。
只有那黄纸表面,极轻极淡地浮现出一层暖金色的虚影,像是一朵刚晒饱了太阳的野花。
柳如镜转头看向阿荞,声音哑得厉害:“扶她出去。”
阿荞没多问,她是南荒长大的野丫头,直觉比脑子快。
她一把架起浑身抽搐的陈婆,踉跄着冲出了屋门。
门外,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月光。
石傀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它依然沉默如山,那宽厚粗糙的石肩微微低垂,散发着一种经过千年风吹雨打后的温润热度。
“靠上去。”柳如镜轻声说。
阿荞扶着陈婆,让她那颤抖的脊背贴上了石傀子的石身。
那硬邦邦的石头此刻竟软得像是一床晒透了的棉被。
柳如镜走上前,指尖还在滴血。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将符纸重重拍下,而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将那张画着豆架的黄纸,轻轻贴在了陈婆的心口。
“这次不压你梦。”
柳如镜凑在陈婆耳边,低语声微不可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次,只陪你一起怕。”
那一瞬间,陈婆原本紧绷得像满弓一样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瞬间软了下来。
并没有什么黑气消散的壮观场面。
她只是在这个充满了泥土味和石头味的怀抱里,极其自然地打了一个哆嗦,然后头一歪,发出了第一声鼾响。
那鼾声起初还有些怯生生的,像是试探,紧接着便绵长了起来。
梦里没有了那些追赶她的厉鬼。
只有漫山遍野的青豆架,绿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一个扎着总角辫的小姑娘——那是幼年时的柳如镜,正穿梭在豆架间,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笑嘻嘻地递到她嘴边。
次日,晨光熹微。
南荒村尾的鸡还没叫,陈婆就已经醒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没有被惊醒,而是自然醒。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那块困扰了她半辈子的紫红疤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极淡的、像是晨曦映照下的金色印记。
柳如镜站在溪边收拾东西。
她从陈婆怀里揭下那张黄纸,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焚毁,手指却突然触到了一行凸起。
她翻过符纸。
在那幅拙劣的豆架画背面,多出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那不是笔写的,倒像是某种念头在梦境里凝结而成的痕迹:
“谢谢你不锁我。”
柳如镜的指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点火,而是极其珍重地将这张废纸叠好,塞进了那个贴身放着心咒秘籍的锦囊里。
黄昏时分,溪水潺潺。
柳如镜独坐溪边,将袖子里剩余的几十张静心符全部掏了出来。
她一张一张地撕碎,那些曾经代表着权威与力量的符箓,化作漫天纸屑,随着溪水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接着。”
对岸传来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墨老鬼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一块大石头上,随手抛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柳如镜伸手接住,入手温热沉重,表面粗糙不平——那是一块生锈的铁片。
“这什么?”
“守梦炉炸的时候崩飞的一块碎片。”墨老鬼抠了抠鼻孔,弹出一粒铁屎,“拿去磨墨。心咒那套玩意儿太阴,得掺点这炉子里的烟火气,写出来的符才有人味儿。”
柳如镜握着那块铁片,掌心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远处,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石傀子扛着那块无字碑,正沿着溪边缓缓走来。
夕阳照在它背上,那原本光洁的碑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行新的纹路。
那不是字,也不是画。
那纹路盘曲回环,乍一看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可若是侧着头细看,却分明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身子,安然酣睡的形状。
就在这宁静得让人想打瞌睡的黄昏里,一只羽毛凌乱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一头撞进了阿荞的怀里。
阿荞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抽出一张告示样的红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柳姐姐!出事了!”
她扬起手里的红纸,声音里透着股哭笑不得的惊诧:“北陵村那边贴了张告示,说是为了那个‘赖床权’,铁匠铺的老赵把隔壁李老汉给告了!现在正闹着要搞什么……第一届‘卧观纠纷调解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