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风带着昨夜未干的露水,硬生生往人脖领子里钻。
守梦阁那片废墟上,碎瓦砾堆得像座乱坟岗。
就在这乱七八糟的石头堆顶上,裴元朗侧身蜷着,那件曾经让整个北境修士闻风丧胆的黑底金纹长老袍,此刻皱得像块陈年抹布,后襟还沾着一大块灰白的墙皮粉末。
他的发髻早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随着呼吸一飘一荡,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温顺。
几个早起拾粪的村民路过,远远瞧见那黑袍子,吓得锄头都在手里打滑。
“那是……大长老?”有人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了厉鬼,“不会是……没挺过去,死在这儿了吧?”
胆子大的凑近了几步,却见那胸膛一起一伏,节奏沉稳得像头老牛。
小黄正蹲在裴元朗脑袋边上,把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当掸子使,一下一下扫着裴元朗的鼻尖。
“阿嚏——”
裴元朗猛地皱起眉,没睁眼,反倒把身子往里缩了缩,像是嫌光太亮,抬手想扯被子,却只抓到了一把碎石渣。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催……申时未至……莫扰本座赖床。”
这一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死一般的寂静后,不知道哪个不懂事的半大小子先“噗嗤”了一声,紧接着,哄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
“裴爷爷学会说人话啦!”那孩子扯着嗓子喊。
往日若是有人敢这般喧哗,早被那一记眼刀削得不敢动弹,可今日,那黑袍老头只是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接着睡。
一阵清甜的米香飘了过来。
忘忧婆婆手里提着个竹篮,没理会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径直走到废墟边。
篮子里只有两块刚出锅的米糕,还有一碗温水。
她没叫醒他,只是弯下腰,把那碗水轻轻放在裴元朗耳边那块平整的青砖上。
水面晃了晃,没平复下来,反而像是面镜子,映出了裴元朗此刻脑子里的画面。
那是梦。
梦里的裴元朗年轻得过分,站在那森严的刑堂之上。
底下的弟子们个个正襟危坐,却都在偷偷打瞌睡。
梦里的他没发火,反倒把手里那象征生杀大权的“肃梦令”卷成了一个纸筒,蘸着墨汁,鼓起腮帮子,对着那些弟子的脑门吹气。
墨汁泡泡“波”的一声在弟子脑门上炸开,谁也没惊醒,反而都露出了傻笑。
“原来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忘忧婆婆看着水里的倒影,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声音低得像风,“装了一辈子凶,累不累啊。”
忽然,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这份安宁。
青羽童子像个没头的苍蝇,一头撞在旁边的断柱上,翎羽上还带着几处焦黑的烟熏火燎痕迹。
“长老!出事了!”
童子顾不上擦脸上的灰,急得直跺脚:“北境那边三个村子,为了争一口刚冒出来的‘真金花’泉眼,几帮人都要动锄头了!按旧律,这是扰乱梦境秩序,得派执法使拿雷鞭去镇压,可现在的执法使都去睡觉了,这……”
裴元朗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他没起。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枚昨天刚埋进去、夜里又被他偷偷挖出来的律心印。
玉印早就没了光泽,像块路边的鹅卵石。
他闭着眼,手腕一抖,那块曾经能定人生死的玉印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青羽童子的怀里。
“拿去。”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告诉他们,谁把这玩意儿拿去垫锅底,那泉眼就归谁。”
青羽童子捧着那块冰凉的玉印,整个人都傻了:“垫……垫锅底?这可是律法……”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玉印突然震了一下。
没有灵光大作,也没有威压降临。
那玉印竟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类似那个“呼噜”般的震动声。
“咔嚓。”
一道细细的裂纹顺着“律”字中间炸开,原本那股肃杀的寒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子最普通的、石头的泥土味。
“省得它半夜老哭,吵得慌。”裴元朗嘟囔完这一句,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青羽童子愣在原地,看着手里这块彻底废了的“石头”,突然觉得它比以前那晶莹剔透的样子,顺眼多了。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石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废墟边缘。
它那样庞大的身躯,走路却总是小心翼翼。
它肩上扛着那块巨大的无字碑,那碑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它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近,把石碑的一角,轻轻抵在了裴元朗露在袍子外面的脚心上。
刹那间,裴元朗浑身一震。
那石碑上明明一个字都没有,可在他脚心触碰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那是名字。
成千上万个名字。
那些曾经被他判定为“妄念”,被他亲手用律法抹去、驱逐、甚至销毁的试炼弟子的名字。
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一直藏在这块石头里,藏在守梦阁的地基下。
此刻,这些名字顺着他的脚心,重新流回了他的身体里。
不是审判,不是问责,仅仅是告诉他——我们来过。
裴元朗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像是刚被烟熏过。
他死死盯着那块无字碑,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忘忧婆婆递过一块手帕。
裴元朗一把推开,把脸别向一边,声音硬邦邦的:“沙子……这废墟里沙子太多,迷了眼。本座只是补觉,没哭。”
石傀子收回石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宽慰。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裴元朗没用铲子,徒手在树根底下刨了个坑。
他把那块已经碎成几瓣的律心印,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又盖上一层厚厚的土,最后用力踩实。
“裴老头!你也来玩啊!”
“今日申时,本座告假!”
远处,几个还没回家的孩童学着他白天的腔调,嘻嘻哈哈地喊着,声音清脆,传出老远。
裴元朗直起腰,先是一怔,随即仰起头,发出了一串干涩、却异常畅快的笑声。
“告假……好,都告假。”
一阵晚风吹过,头顶的老槐树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裴元朗伸出手,接住一片。
借着月光,他看见那花瓣背面,慢慢浮现出一行扭七歪八的金色小字:
“装睡成功,嘿嘿。”
他又接住一片。
“骗到娘亲多给半块饼。”
再一片。
“梦见裴爷爷给我糖吃,虽然他脸很臭。”
裴元朗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捏起那片写着要糖吃的花瓣,轻轻含在嘴里。
槐花的涩味散去,舌尖上漫开一丝极淡的甜。
“……原来守梦,”他嚼着那片花瓣,低声喃喃,“是守这些鸡毛蒜皮。”
此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村道尽头响起。
石傀子没有停留,它重新扛起那块承载了无数名字的无字碑,在那月色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北方走去。
那是北陵的方向,也是林歇那张石床所在的地方。
碑面依旧一片空白,等待着最后的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