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死寂的冥河中，失去了意义。
方舟号已经航行了多久？
三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
没人知道。
驾驶室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凝固的铅。
虚拟舷窗外的景象，是一成不变的，纯粹到令人发疯的黑暗。
主控台上，所有的探测数据，都像是被定格的画面，几个小时以来，连一个小数点都没有变动过。
“妈的！”
雷哥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旁边的合金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咱们到底还在不在动？”
他魁梧的身躯在不算宽敞的驾驶室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暴躁雄狮。
这种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禁锢，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人抓狂。
苏曼坐在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瀑布般的数据流在她面前的屏幕上滚过。
她的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只有秦漠，依旧靠在指挥官的座椅上，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主控屏幕上的能源消耗曲线。
那条曲线，正在以一个平稳但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
“红后。”秦漠忽然开口。
“我在，指挥官。”
“调出航行日志，对比能源消耗与理论航行距离。”
“指令确认。”
几秒钟后，一份详细的数据报告，出现在秦漠面前的屏幕上。
理论航行距离：七百二十公里。
导航系统显示实际移动距离：十五公里。
能源消耗：百分之三点七。
秦漠看着那组刺眼的数据，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按照方舟号的巡航速度和能源消耗率，他们现在早该横渡这条冥河了。
可导航系统却显示，他们几乎还在原地踏步。
“雷哥。”秦漠的声音响起。
“在！”雷哥立刻停下脚步。
“到船尾去，用你的力量，在河岸上做一个能量标记。”秦漠的指令清晰而简洁，“标记要尽可能小，频率设定为最高，只有我们的高精度探测器才能识别。”
雷哥虽然不明白秦漠要做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是，老板！”
几分钟后，主探测屏幕的边缘，一个微不可见的绿色光点，一闪而过，随即被记录了下来。
方舟号继续保持着之前的航速，向着那无尽的黑暗，缓缓驶去。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那种让人发疯的死寂与压抑，变本加厉地笼罩着每一个人。
雷哥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战斧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就在他即将再次爆发的时候。
“滴！”
一声清脆的警报，打破了驾驶室内的沉寂。
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齐刷刷地看向主探测屏幕。
屏幕的边缘，那个一小时前被雷哥留下的，微弱的绿色光点，竟然……再次出现了。
而且，它的位置，几乎和一小时前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雷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冲到屏幕前，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点，仿佛要把它看穿。
“我们……我们他妈的在原地绕圈？！”
鬼打墙！
这个古老的，充满了迷信色彩的词语，瞬间蹦进了所有人的脑海。
他们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到的循环之中。
无论朝哪个方向航行，无论航行多久，最终都会回到这个该死的原点。
就在雷哥被这个发现，惊得手足无措时。
“我明白了。”
苏曼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精神消耗，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秦漠，我找到原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苏曼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上的一组刚刚分析出来的模型数据，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问题出在河水上！”
“冥河的河水，根本就不是我们认知中的液体，它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高密度能量场！”
“这个能量场，会对空间产生极其轻微的扭曲。当方舟号驶入其中，我们的导航系统，包括所有的外部参照物，都会受到这种扭曲的干扰。”
苏曼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
“在导航系统看来，我们一直在走直线。但实际上，我们走的，是一条半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大的弧线！”
“而这条弧线的终点，就是它的起点！”
她又调出另一组数据。
“而且，随着我们在这个循环里待的时间越长，河水中开始弥漫出一种极淡的迷雾。这种迷雾的成分很特殊，能够直接影响生物的灵魂感知，放大负面情绪，制造幻觉。”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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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扰了他们数个小时的谜团，在苏曼清晰的分析下，被瞬间解开。
不是什么鬼打墙。
而是一种……超越了他们现有科技理解范畴的，高维空间法则陷阱！
“有破解的办法吗？”秦漠直奔主题。
“有。”苏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科学家的，绝对的自信。
“常规的导航方式已经彻底失效了，我们必须建立一个，不受空间扭曲影响的，绝对的坐标系！”
“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里航行，不能看周围任何景物，只能盯着自己手里的指南针！”
“而这个指南针……”
苏曼的目光，投向了驾驶室的最深处，那个被层层保护起来的核心区域。
“就是方舟号的【灵魂熔炉】！”
她的计划，大胆而疯狂。
“我们可以利用灵魂熔炉，向我们航行的反方向，释放一道极其微弱，但频率绝对独特的灵魂波动，把它当成一个绝对的‘信标’！”
“然后，将方舟号所有的导航系统全部切换到手动模式，由红后接管，彻底放弃所有外部参照，只锁定这个灵魂信标，进行绝对意义上的‘盲目’直线航行！”
“只要我们的方向绝对笔直，就一定能切开这个该死的圆环，冲出去！”
驾驶室内一片安静。
雷哥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秦漠看着苏曼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果断地站起身。
“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灵魂熔炉的主控台前，双手按了上去。
“红后，接管航行权限，放弃所有导航参照，切换至盲目航行模式。”
“是，指挥官。”
“苏曼，给我信标的频率参数。”
“频率793赫兹，波动范围正负零点零一，能量输出万分之三！”
“收到。”
秦漠闭上眼，庞大的精神力涌入灵魂熔炉。
“嗡——”
一股无形的，几乎无法被感知的灵魂波动，从方舟号的尾部，向着后方的黑暗深处，发射了出去。
“灵魂信标已建立，锁定完毕。”红后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开始执行盲目直线航行。”
方舟号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
整个过程，反直觉到了极点。
虚拟舷窗外的景象，在这一刻，开始出现一种无比诡异的变化。
原本纯粹的黑暗，像是变成了一块可以被随意揉捏的幕布，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缩，时而像哈哈镜一样扭曲。
方舟号仿佛正在穿越一条由无数扭曲镜面构成的光怪陆离的隧道。
雷哥看得心惊肉跳，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秦漠和苏曼却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航行状态……稳定。
信标距离……正在拉远。
空间曲率……正在急剧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轰！”
方舟号的车身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驾驶室内所有的东西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的异常，都消失了。
虚拟舷窗外那光怪陆离的景象，重新恢复了那死一般的黑暗。
探测屏幕上，代表空间曲率的读数，也从一个混乱的峰值，瞬间跌落，恢复了正常。
“报告指挥官。”
红后的声音响起。
“我们已成功突破空间异常区域。”
成功了！
雷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苏曼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一软，靠在了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秦漠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前方。
虽然成功冲出了“鬼打墙”，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在他们前方的探测屏幕上，那片代表着绝对虚无的区域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极不稳定的能量读数。
像是黑夜中的萤火，一闪一灭。
秦漠知道，他们已经成功进入了冥河的“深水区”。
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全员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在方舟号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武器系统充能。”
“随时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