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莱雅的“静默感知阵列”计划,以令人惊讶的速度从构想变为了现实。
这并非因为技术突然飞跃,而是得益于奥赫玛在绝境中被迫展现出的惊人协作效率与资源整合能力。那刻夏的“曙光守望”小组、白厄掌控的后勤与工程力量、以及“星火”计划中崭露头角的数名年轻技术精英,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
阵列的核心,是阿格莱雅自身那布满裂痕、与金线网络连接不稳的权能核心。它不再作为主动干预的“引擎”,而是被精心“封装”为一个极度敏感的、被动式的“规则探针”。那刻夏团队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缓冲-滤波-解析”系统,如同给一个听力受损却对特定频率异常敏感的人戴上了最先进的助听器与声音分析仪。这套系统能将她权能核心因外界规则扰动而产生的、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共鸣震颤”、“噪音增强”或“连接延迟”变化,进行多级放大、过滤掉无关的“排异噪音”,并转化为可供分析的数据流。
阵列的“天线”则遍布奥赫玛地下结构的多个关键节点,尤其是那些靠近“封壳”区域、远古地脉异常点、以及新发现的“信息沉井”坐标的方向。这些节点并非新建设施,而是对现有的一些古老能量监测站、地质应力传感器乃至部分民用信息中继器进行了隐秘改造,使其能够捕捉并传递极其细微的规则层面“环境参数”变化。
整个阵列的运作,消耗的能源极少,对外散发的信息特征也被压制到几乎与背景噪声无异,最大程度地避免了引起系统或pcoan的额外关注。其数据流的汇总与初步分析,在一个代号为“回音室”的、物理隔离且信息防御等级最高的密室中进行,由那刻夏亲自把控,阿格莱雅则通过一条专用的、低带宽但极度稳定的精神链接,实时接收关键数据并给出她的直觉判断与方向性建议。
这种新的工作模式,对阿格莱雅而言既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奇特的“解脱”。
折磨在于,她必须长时间维持着对自身那不稳定权能核心的专注感知,忍受着那些“噪音”与“阻滞”带来的持续不适感,如同一个风湿病人必须时刻关注着阴雨天气前关节的每一丝隐痛。同时,海量经过处理的、但依旧庞杂枯燥的数据流不断涌入她的意识,需要她从中分辨出真正有价值的“信号”。这对她尚未完全从重伤中恢复的精神是巨大的负担,她每天能保持高效“工作”的时间,最初只有不到两个标准时。
解脱则在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能够发挥作用的“位置”。尽管方式受限,但她不再是那个躺在维生设备中、对未来无能为力的沉睡者。她的经验、她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以及她那变得异常敏锐(尽管是通过痛苦方式获得的)对“不和谐”与“异常”的直觉,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能影响奥赫玛命运的情报。
阵列启动后的第七天,第一份有价值的“成果”出现了。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对“封壳”区域外围规则背景辐射的持续监听中。阵列捕捉到一段持续时间约17秒、强度仅为背景噪声万分之三左右的、极其特殊的规则“涟漪”。这段“涟漪”并非“封壳”区域内部那持续存在的脉动,也不同于之前探测到的、疑似球体试探“沉井”的异常数据流。它的波形特征更加“平滑”经过高度优化和压缩的、标准化的“信息包投送确认回执”。
更关键的是,通过阵列多节点定位与阿格莱雅的直觉分析,这个“涟漪”的源头,并非来自“封壳”,而是来自于……金线网络深处,某个负责高等级异常事件归档与处理的逻辑节点方向,而其“落点”的精确指向,正是“封壳”区域的几何中心!
“系统……在向‘封壳’内部……发送某种‘指令’或‘查询’?”那刻夏在“回音室”中,看着经过复杂算法还原后的波形图,脸色凝重,“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根据阵列过去七天的基线数据回溯分析,类似性质但强度更低、更隐蔽的‘涟漪’,在过去三天内,至少发生了四次!只是之前被当成了普通的环境噪声波动!”
阿格莱雅虚弱但清晰的精神链接意念传来:“不完全是……指令。更像是……‘状态同步’或……‘协议握手’的……尝试。强度太低,不足以……驱动任何行动。更像是……保持一种最低限度的……‘链接确认’。系统……在主动维持与封壳内部……某种‘存在’的……基础通信渠道?”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系统在主动、定期地与封壳下的球体进行某种“握手”或“同步”,那意味着什么?系统将其视为了一个需要保持“在线状态”的“受控节点”或“观察样本”?还是说,在经历了裂缝事件和粗暴修补后,系统内部某种更古老或更高级的协议被触发,要求对这类“高价值异常样本”进行持续的基础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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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表明“封壳”区域绝非一个简单的“封印”,而更像是一个被系统特殊标记和“管理”的“隔离观察皿”。里面的“样本”,并未被遗忘,反而处于一种被持续“关注”的状态。
几乎与此同时,针对“信息沉井”的极其谨慎的研究,也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在阿格莱雅的建议下,那刻夏团队没有尝试任何可能破坏沉井封层或激活其防御机制的操作。他们转而采用最间接的方式:利用阵列的部分感知节点,长时间、高精度地记录沉井周围那个暗银色“绝对隔离”纹路场的每一丝最细微的静态特征与能量(近乎于无)残留;同时,调集奥赫玛所有的远古符文与考古数据库,尝试从历史文化层面,寻找任何可能与这些纹路的设计理念、文明来源相关的蛛丝马迹。
沉井纹路的静态分析进展缓慢,其蕴含的“道理”层次极高,与奥赫玛现有的知识体系差异巨大,如同试图用经典几何去理解分形数学。
但文化考古方面,却因为一名“星火”计划年轻成员的灵光一闪,取得了突破。
这位名叫“洛珈”的年轻学者,原本研究方向是翁法罗斯各地不同时期神话传说中,关于“世界之初”、“巨神创世”与“禁忌知识”描述的演变。在接触到“沉井”纹路的拓印图案(经过极度模糊化处理)后,她并没有像其他学者那样试图从符文结构或能量逻辑入手,而是将其视为一种“视觉化的抽象叙事”或“凝固的神话图示”。
她花费了数日时间,将自己记忆中成千上万的神话碎片、古老歌谣、禁忌壁画描述与这些纹路的几何构成、转折角度、嵌套方式进行反复比对和联想。
最终,她在一个几乎被所有正统学者视为完全虚构的、流传于某个早已消亡的山区部落的“起源史诗”残篇中,找到了一段令人匪夷所思的描述。史诗中提到,在“巨神(可能指泰坦或更早的存在)赋予世界形貌与规则之后”,为了“防止源自‘世界之外’的‘混沌之梦’与‘虚无之息’侵蚀世界的‘确定之理’”,某些“先见者”曾在“地脉之根”与“规则之源”处,设下了“不可理解之印”。
史诗用极其晦涩的语言描绘了这些“印”的特征:“其形非图非文,乃理之自身显现;其光非明非暗,乃有与无之界定;触之若空,然万法莫入;观之若存,然诸念皆消。”
这段描述,与“沉井”纹路那非符文、非能量、纯粹“逻辑显现”与“绝对隔离”的特性,有着惊人的神似!
更让洛珈激动的是,史诗残篇中还模糊提到,这些“不可理解之印”并非单纯的“封印”,它们同时也是一个“记录者”,以自身绝对稳定的“存在状态”反照”并“铭刻”着其所处位置的规则环境的“纯净基准”“混沌”或“虚无”试图侵蚀时,“印”本身不会抵抗,但其记录的“基准”与现实的“偏差”,便会如同最精确的仪表,显示出“污染”的程度与性质。
“也就是说,”洛珈在报告中激动地写道,“这口‘沉井’或者说‘不可理解之印’,它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先进的‘规则基准记录仪’和‘污染度监测站’!它不主动做什么,但它以自身绝对的‘隔离’与‘稳定’,为周围环境提供了一个永恒不变的‘参照系’。任何偏离这个参照系的‘异常’,都会在它那里留下‘记录’!”
这个解读如果成立,那么“沉井”的价值将远超一个神秘的古代遗物。它可能是一把钥匙,一个标准,一个能够帮助奥赫玛更本质地理解什么是翁法罗斯的“基础规则状态”,以及系统、球体、乃至pcoan所带来的“偏差”终极参照点!
然而,就在奥赫玛为这两项新发现既兴奋又忧心忡忡时,“静默感知阵列”捕捉到了第三次、也是迄今为止最令人不安的异常信号。
这次的信号,并非来自“封壳”区域或“沉井”方向。
信号非常微弱,混杂在正常的城市能源波动与信息流背景中,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察觉。但阿格莱雅那对“不和谐”异常敏感的权能感知,结合阵列的精密滤波,却从中剥离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带有明显“学习”与“模仿”的规则扰动模式。
这种扰动模式,正在尝试模拟奥赫玛内部某个非关键民生数据交换节点的标准通信协议,但其模拟的“代码风格”和“逻辑节奏”,与阵列数据库中记录的、之前“封壳”下球体进行信息采集与试探时的某些特征片段,有着不足10但真实存在的相似性!
扰动的位置在不断缓慢移动,似乎随着奥赫玛内部正常数据流的走向而“漂流”,但其核心源头,始终指向城市地下管网系统中,一个理论上已经废弃多年、却依然保留着基础物理连接和微弱背景能量供应的古老信息交换冗余节点。
仿佛,那次袭击不仅仅是为了试探“沉井”,其“衍生物”在溃散或撤退时,有极其微小的“信息残渣”或“活动模式碎片”,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最细微的孢子或病毒,顺着地脉或能量流的某种极细微的“缝隙”,悄然“渗透”玛内部的基础设施网络中,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尝试进行最低限度的“学习”与“寄生”!
这个发现所带来的惊悚感,远超之前任何关于外部威胁的报告。这意味着,那个被封壳隔绝的球体,其威胁方式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或规则污染,而是进化出了更加阴险、更加难以防范的信息态渗透与模拟能力。它可能正在以奥赫玛自身的基础设施为“培养基”和“跳板”息地构建着一个内部的、微观的“观测与学习网络”!
内忧外患,以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回音室”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阿格莱雅的意念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传来:“必须……立刻清理那个冗余节点。但……不能打草惊蛇。需要……设计一个‘自然’的……故障或维护事件。同时……启动对全城所有类似老旧节点的……系统性排查与静默隔离。”
白厄的指令立刻下达,一场针对内部“信息微污染”的静默战争悄然展开。
那刻夏则盯着那个不断移动的微弱信号源头,眼中数据流疯狂涌动:“它在学习我们的‘标准’。虽然现在还很粗糙,但如果让它持续下去,它可能会越来越了解我们的内部运作模式,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伪装成合法的数据流,进行更危险的渗透或破坏……或者,将它学习到的一切,通过某种方式,反馈给‘封壳’下的本体。”
古井微澜,引动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与无孔不入的危机。
静默的感知,揭示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真相。
博弈的棋盘,边界正在变得模糊;敌我的分野,也不再清晰。
奥赫玛这座伤痕累累的城邦,在应对外部凝视与远古谜团的同时,不得不开始审视自身的“血管”与“神经”中,是否已经潜伏下了更加微小的、却可能同样致命的“阴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pcoan那如同恒定潮汐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扫描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