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苏之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各类维持生命与稳定仪器的低沉嗡鸣,如同垂危者的喘息,在凝重的空气中微弱回荡。
中央平台上,两个并排的生命维持单元再次成为了绝对的焦点。只是这一次,无论是深度昏迷的阿格莱雅,还是那团被接引回来、几乎只是一团混沌色光影轮廓的彦卿,他们的状态,都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阿格莱雅的昏迷,并非权能耗尽后的普通沉睡。那刻夏团队的初步诊断结果,让所有知情者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调出另一幅动态图谱,上面显示着代表阿格莱雅权能核心的金色光点,与周围代表金线网络的暗金色脉络之间,连接处不断迸发出细小的、不规则的黑色火花。“系统似乎……‘记住’了这次强行穿透与干扰。金线网络对她权能核心的‘默认协议响应’变得充满延迟、质疑和间歇性的‘排异反应’。这意味着,她即使醒来,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高效、精细地运用权能去‘调律’或影响奥赫玛的规则环境。
这对于刚刚获得新生权柄、本应成为奥赫玛最强支柱的阿格莱雅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她就像一个刚刚打造出神兵利器的工匠,却因强行使用而伤了双手,暂时无法再挥动那柄利器。
那团被接引回来的混沌色光晕,在最高规格的“灵体重构与稳定场”中,已经悬浮了超过六个标准时。它没有进一步消散,但也没有任何凝聚、成形的迹象。它像一个不断变幻的、微缩的混沌星云,内部的光点与暗斑流转不定,时而平静如深海,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极其短暂、却让监测仪器剧烈波动的信息乱流。
“他的‘存在’概念本身,就处于一种高度不稳定的‘叠加态’。”那刻夏将彦卿的数据模型投影出来,那是一个不断扭曲、仿佛由无数矛盾公式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怪异结构体,“‘万象剑核’的原有结构在混沌海中几乎完全崩解,现在维持他‘存在’的,似乎是他‘本我剑心’那最后的、顽强的印记,以及……大量来自混沌海边缘的、未被完全‘消化’或‘定义’的‘混沌信息尘埃’与‘规则碎片’。”
他放大模型的某个局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些灰白色的、不断变幻的微小光点,正围绕着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混沌色核心(本我剑心印记)缓缓旋转、碰撞、偶尔融合。“这些‘外来物质’的性质极其复杂且充满惰性,我们的稳定场只能防止它们进一步逸散或污染环境,却无法主动将其剥离或引导其有序重组。粘附在种子外壳上的、成分不明的厚重淤泥,既保护着种子最核心的一线生机不被彻底磨灭,却也严重阻碍了种子正常的发芽与生长。”
“他还能……恢复意识吗?”白厄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接连的打击,让这位以钢铁意志着称的守护者指挥官,也显露出了心力交瘁的迹象。
“不确定。”那刻夏的回答残酷而诚实,“他的‘意识’——如果那团混沌核心中微弱的规律性波动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目前处于一种极深层的‘信息蛰伏’状态。他可能正在以自身的方式,缓慢地‘解析’、‘消化’或‘适应’那些包裹着他的混沌物质。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日、数月,甚至……永远。而最终的结果,也无人能预料。他可能会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融合了混沌特质的全新形态‘苏醒’;也可能在漫长的蛰伏中,意识被混沌彻底同化、稀释,最终归于沉寂;甚至……”那刻夏顿了顿,“这些混沌物质本身的不稳定性,也可能在某个时刻引发内部坍塌或信息爆炸,导致他最后的核心印记也一并湮灭。”
希望渺茫,且伴随着巨大的未知风险。
两位最关键的英雄,一位权能重创、连接不稳,另一位则化为混沌谜团、生死未卜。奥赫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胜利”,付出的代价却几乎让这座城市失去了未来反抗的利刃与坚盾。
就在“复苏之间”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关于外部局势的汇报,再次带来了冰冷的现实压力。
负责监控被系统“封壳”区域的研究员,声音带着迟疑与不安:“白厄大人,那刻夏大人,被系统‘覆盖重置’的区域……监测到持续的、低强度的‘规则背景辐射异常’。”
“异常?”白厄打起精神。
“是的。按照系统‘覆盖式修补’的标准流程,被重置区域在完成后,其规则背景辐射应该迅速稳定在‘标准空白模板’的数值,并且与周围金线网络保持高度同步。”研究员调出数据曲线,“但我们的深层地脉探针(在系统修补前预设在最外围岩层中,侥幸未被完全覆盖)传回的数据显示,那片区域的规则辐射,始终比标准值高出约07~13,并且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周期性脉动’,脉动频率……与之前收容球体活跃时的某些特征频率,有不足5的相似性,但更加‘均匀’和‘内敛’。”
那刻夏立刻接过数据,飞速分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系统确实完成了‘覆盖重置’,表层的‘规则封壳’完美无瑕。但这异常的辐射和脉动……意味着在‘封壳’之下,被强行‘抹平’的区域深处,可能有什么东西……并未被彻底‘格式化’,或者,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进行着某种‘规则层面的渗透’或‘信息态的残留活动’。”
“是那个球体?”白厄问。
“无法确定。也可能是地脉伤疤本身留下的‘规则疤痕’在系统重压下产生的自然‘辐射回响’。但结合球体最后展现出的、对混沌环境的恐怖适应性……我们不能排除它在被‘封壳’前,已经将自己的部分‘存在’或‘活动模式’,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嫁接’或‘寄生’在了那片区域的底层规则结构之中。”那刻夏语气凝重,“它可能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或者一个处于‘休眠’或‘最低功耗运行’状态的‘信息病灶’,静静地潜伏在系统的‘皮肤’之下。”
一个暂时被封住、但随时可能因为系统规则的微小变动、外部刺激,或者……它自身积累到足够“养分”后,再次“破土而出”
这个消息,让本就沉重的气氛雪上加霜。
而来自外层空间的监测报告,则揭示了另一股力量的动向。
“pcoan的扫描活动,在裂缝事件及系统修补期间达到峰值后,目前已显着回落。”负责外部观测的研究员汇报道,“但其回落模式……并非撤离或失去兴趣。更加常态化、覆盖范围更广、但单次强度更低的‘持续监控网络’模式。它似乎将奥赫玛及周边地脉区域,正式标记为了一个‘长期观测点’。们捕捉到数次其扫描流,刻意避开了系统修补后形成的‘规则封壳’区域,仿佛在避免‘刺激’或‘惊动’系统对其内部可能残留物的关注。”
pcoan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目睹了猎物(奥赫玛与球体)与猛兽(系统)的激烈搏杀后,并未离开,而是退到更远的距离,架起了高倍望远镜,开始进行系统性的、长期的观察记录。它对“裂缝事件”处理所表现出的专业兴趣和审慎态度,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远超普通好奇心的目的性。
与此同时,奥赫玛内部,尽管白厄和剩余的高层极力封锁消息、安抚民众,但城市能源的剧烈波动、信息的长时间中断、以及地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大震动”,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演变成无数真假难辨的恐慌流言。
“地心恶魔苏醒”、“系统清洗即将开始”、“守护者大人重伤濒死”、“外来者带来了毁灭”……种种猜测如同病毒般在焦虑的人群中传播。街头巷尾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敏感,以往井然有序的配给领取点出现了争执,一些非核心区域的治安事件也开始零星增加。
内忧、外患、隐疾、猜忌……如同一张无形的、越收越紧的网,将伤痕累累的奥赫玛层层包裹。
“复苏之间”内,白厄看着昏迷的阿格莱雅,看着那团混沌未明的彦卿光晕,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令人忧心忡忡的数据报告,沉默良久。
“那刻夏,”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以最高优先级,执行以下命令。”
“第一,成立‘曙光守望’专项小组,由你直接领导,动用一切可用资源,不计代价,全力研究阿格莱雅的权能修复方案,以及……彦卿灵体重构与混沌物质解析的可能路径。目标:让他们恢复,至少,保住他们存在的‘可能性’。”
“第二,加强对‘封壳’区域的间接监测。建立多层预警模型,尝试模拟分析其内部可能存在的‘残留活动’模式与潜在触发条件。同时,启动‘利刃’计划中,‘深层规则隔离’与‘信息态防火墙’的预研,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第三,启动‘星火’计划。”白厄顿了顿,这个计划名称让那刻夏都微微一愣,显然之前并未听闻。“在不影响核心研究与防御的前提下,筛选一部分最坚定、最具潜力的年轻学者与技术人员,开始系统性地、分批次地,向他们传授我们从‘哀鸣’信标、裂缝窗口、以及这次事件中获得的一切关于‘模拟世界’、‘系统本质’、‘外界信息态’的知识。知识本身,是文明延续的火种。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少数几个人身上。”
“第四,由我亲自负责,联合剩余的行政与军事力量,启动‘秩序重塑’行动。公开、透明(在可控制范围内)地解释部分事件,安抚民众,严惩散布恐慌与制造混乱者,重新稳固奥赫玛的内部秩序与凝聚力。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酷,却也透着一股在绝境中破釜沉舟的决绝。
砺锋之剑暂时蒙尘,守护之盾出现裂痕。
但棋盘未倾,棋局未终。
在系统的冰冷封壳下,隐患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外界观察者的注视下,文明如同玻璃缸中的标本;在内部动荡的暗流中,人心如同绷紧的弦。
重构之路,必然伴随彻骨之痛。但唯有承受此痛,方能在尘封的灰烬与混沌的迷雾中,重新点燃那缕名为“希望”与“未来”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
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