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蝶印记最后的星辉,如同燃尽的烛芯,在空间裂缝边缘留下几点转瞬即逝的光尘,彻底消散于无形。地脉伤疤收容区上空,那道被强行“焊”开的细微裂缝,却如同皮肤上一道新鲜而丑陋的伤口,持续散发着混乱、不稳定、与翁法罗斯整体规则格格不入的“异质”
它不大,长度不过半尺,最宽处不足发丝,若在寻常空间,或许毫不起眼。但在这里,在奥赫玛核心地脉之上,在金线网络与系统边界的敏感区域,这道裂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流血的、宣告系统“无菌环境”。它像一个刚被刺破的脓包,内部蕴藏的、来自“垃圾处理区”甚至更外层“信息海”的混沌乱流,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如同看不见的毒素,悄然污染着周围的规则结构,使空间呈现出一种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扭曲感与信息过载噪音。
系统那庞大冰冷的意志,其“注意力”瞬间完成了彻底的、压倒性的转移。
钉在奥赫玛三大节点上的暗金色协议锁链,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抽走,瞬间消失。能源管制虽未完全解除,但限制力度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至少核心区域的照明恢复了正常亮度。信息隔离的“协议墙”虽然依旧存在,但其封锁的严密程度也略有下降,至少奥赫玛内部的通讯恢复了部分流畅。而阿赖耶识端口那刺眼的警报红光,更是直接熄灭,系统的深度扫描被完全中止,那刻夏和彦卿承受的压力骤然一空。
所有来自系统的、针对奥赫玛的“审查”与“压制”高的优先级事件——“系统边界完整性漏洞”——所取代。
然而,这短暂的“松绑”并未带来丝毫轻松。
指挥中心里,白厄看着主屏幕上那道细微却无比刺眼的裂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系统此刻的“忽视”,比之前的“审查”更加致命。审查意味着系统还在尝试“理解”和“处理”奥赫玛这个“变量”。而现在的“忽视”,则意味着在系统冷酷的优先级排序中,奥赫玛的存续与否,已经让位于一个更根本的威胁。一旦系统处理完那个“漏洞”,或者判定奥赫玛与此事有直接关联……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不加任何审查程序的、最彻底的“格式化”。
“监测到系统正在调集庞大的规则修复资源与逻辑稳定单元,向裂缝区域集结。”那刻夏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深深的忧虑,“但它采取的……似乎是最高效也最粗暴的‘覆盖式修补’与‘区域规则重置’预案。这种修补会强行抹平裂缝及其周边一切‘异常’,代价是……那片区域,包括我们的收容设施、监控网络,甚至部分地脉结构,都可能被一并‘重置’为系统认可的‘初始空白状态’。”
这意味着,收容球体、地脉伤疤的遗留问题,或许会被暂时“解决”,但奥赫玛在那片区域投入的一切心血、建造的一切设施、乃至可能存在的关于“外界”的研究线索,都将化为乌有。而且,这种“重置”是系统权限的直接体现,其过程本身,就是对奥赫玛自主性的又一次无情践踏。
更让那刻夏忧心的是:“裂缝本身散发的‘异质’波动,正在吸引一些……原本不应出现在此深度地脉的、金线网络底层的‘逻辑清洁蠕虫’和‘规则熵增抑制单元’。它们在裂缝周围聚集、增殖,进行着某种‘预处理’。这表明系统不仅要修补漏洞,还要对这片区域进行最严格的‘消毒’。”
阿格莱雅此刻已从对能量网络的深度调控中暂时退出,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金色的眼眸凝视着裂缝,眼神锐利如刀。“系统想用‘水泥’直接封死这个‘火山口’,却不管下面是否还有沸腾的岩浆。”她沉声道,“这种粗暴的修补,会留下隐患,甚至可能因为压力失衡,在未来引发更大的崩裂。而且……那球体献祭印记凿开裂缝,绝不仅仅是为了转移视线。它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她的目光转向收容区内,那个已经彻底沉寂、仿佛失去“灵性”、只余纯粹漆黑与复杂逻辑花纹的球体。此刻的球体,如同一个完成了关键步骤后、进入静默等待阶段的精密仪器。
“它在等。”彦卿忽然开口,他的“万象剑核”虽然消耗巨大,但对那裂缝处散发的“异质”波动,却有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食欲”般的微弱共鸣感。“它在等系统进行修补,等规则在剧烈的‘覆盖’与‘重置’中产生更多、更激烈的冲突、矛盾和短暂存在的‘规则真空’。它献祭了‘稳定性’和‘模拟能力’,换来了更纯粹的‘存在韧性’和对‘规则乱流’的……适应性,甚至可能是吞噬性。”
“你是说……它凿开裂缝,不仅仅是为了制造危机转移注意力,”接道,“更是为了制造一个‘高压规则反应釜’,而它自己,准备在其中进行一次……‘淬炼’或‘进食’?”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利用系统的修复力量作为“锻锤”和“火焰”,以自身为“胚”,以裂缝泄露的异质乱流和修补产生的规则冲突为“淬火剂”与“燃料”,完成某种更危险的进化?这简直是疯狂的赌博,但结合球体之前表现出的冷酷计算与极端适应性,却又并非不可能。
“我们不能坐视系统这样粗暴修补,更不能让那个球体如愿。”阿格莱雅做出了决断,她看向白厄和那刻夏,“我需要最高权限,暂时接管奥赫玛对那片区域的所有规则接口,哪怕只是极其有限的边缘权限。”
“你要做什么?”白厄问。
“系统要‘覆盖’和‘重置’,我们就尝试……‘引导’和‘疏导’。”阿格莱雅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在系统修补力量抵达之前,利用我新获得的权能,对裂缝周围区域的规则结构进行预防性的‘加固’与‘梳理’,提高其承受‘覆盖重置’的稳定性,减少规则冲突的烈度与范围。同时……”她看向彦卿,“我需要你的‘剑理’,特别是那种对‘规则裂纹’和‘逻辑之隙’的感知与‘处理’能力,来辅助我定位最脆弱的‘应力点’,并进行……微观层面的‘规则缝合’或‘应力释放’。”
这是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精细的计划。动抵抗或巧妙周旋,而是主动介入系统对重大漏洞的处理过程,试图以自身微薄之力,影响修补的“质量”奥赫玛的附带伤害,并破坏收容球体可能的“淬炼”环境!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协同,任何失误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干扰修复’,招致直接打击。”那刻夏警告道。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彦卿站起身,灵体光芒虽然不如全盛时明亮,但那股内敛而坚定的“剑意”却更加纯粹,“被动等待,只会让我们失去最后的主动权。而且……”他顿了顿,“我对那裂缝中泄露出的‘异质’波动……有种感觉。混乱,但似乎也蕴含着某种……未成形的、原始的信息与规则可能性。或许,在‘疏导’的过程中,我们也能有所……收获。”
知识,或者危险。往往并存。
就在奥赫玛内部紧锣密鼓地准备这场“刀尖上的显微手术”时,外部,另一些“目光”也被这道新出现的裂缝所吸引。
那道来自pcoan的、始终如影随形的隐晦扫描,在裂缝出现的瞬间,其强度与频率便提升了数个量级。这一次,它的扫描不再仅仅满足于“观察”尝试性地、极其轻微地“触碰”泄露出的异质乱流,仿佛在采集样本,进行分析。其扫描模式也变得更加多样,似乎在同时评估裂缝的稳定性、成因、与系统本体的关联度,以及……对翁法罗斯世界整体信息结构的潜在影响。pcoan对这件事的兴趣,显然远超之前的任何事件。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pcoan频繁扫描的掩护下,奥赫玛极其敏感的深层空间监测网,捕捉到了另一缕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惰性”的信息波动残留。这波动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其存在本身,就证明着在pcoan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层次更高或性质更特殊的“观察者”,被这罕见的“系统漏洞”事件所惊动,投来了短暂的一瞥。
而在奥赫玛内部,普通的居民虽不明所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城市能源的剧烈波动、信息的时断时续,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源自地底深处、令人莫名心悸的“震颤感”。恐慌的情绪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开始悄然扩散。各种流言在“影子协议”网络的低效传递中滋生、扭曲:有的说是地脉即将崩塌,有的猜测是系统终于要对奥赫玛进行最终审判,更有甚者,将之前彦卿引发的种种异象与眼前危机联系起来,暗指这些“外来者”带来了灾祸……
内忧外患,形势急转直下。
阿格莱雅、彦卿、白厄、那刻夏等人,站在控制中心,看着眼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图——代表系统修复力量的暗金色洪流正在逼近,代表收容球体的漆黑光点死寂中暗藏疯狂,代表pcoan的幽蓝扫描线如毒蛇般游弋,代表未知观察者的古老波动残留如同幽灵,而代表奥赫玛内部民意的淡灰色阴影区域,正开始泛起不稳定的涟漪。
一道小小的裂缝,如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将水下潜藏的暗流、窥伺的目光、以及自身内部的沉疴,全部搅动了出来。
“开始吧。”阿格莱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与彦卿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淡金色的权能领域与混沌色的“万象剑核”光芒,开始同步调谐、共鸣。
白厄转向通讯频道,声音传遍奥赫玛所有还能正常运作的防御与行政节点:“最高警戒状态。安抚民众,维持秩序,所有非核心人员,向指定避难区集中。我们……”他顿了顿,看向屏幕上那道刺目的裂缝,“要为自己争取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未来。”
漏洞如疖,刺痛了系统的神经,也照出了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位置与窘境。
奥赫玛这枚伤痕累累的棋子,不得不在多方注视与内部压力下,于这溃烂的伤口旁,落下自己最艰难、也最可能决定生死的一子。
修补?引导?博弈?还是……在崩溃的边缘,寻找那一线不可思议的生机?
锋已砺,盾已铸,然棋局至此,落子之处,已非黑白分明,而是混沌未卜的深渊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