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案库位于“磐石”基地的最下层,一个几乎被时间遗忘的区域。与上层光洁明亮、充满未来感的走廊不同,这里的灯光是昏黄的、间隔很远的节能灯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纸张、储存介质特殊涂层的微尘、以及老式空气循环系统运转的淡淡气味。墙壁是未经修饰的暗灰色合金,布满了各种早已停用的管道接口和标识模糊的检修盖板。
丙级权限让林辰通过了数道需要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的厚重隔离门。越往里走,环境越显冷清,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偶尔从天花板角落传出的、老式监控探头转动时细微的齿轮摩擦声,证明这里仍在守夜人体系的监控之下。
艾莉沉默地跟在林辰身后半步,猩红的眸子在昏暗中如同两点稳定的烛火,平静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她的存在感在这里反而更加清晰,与周围沉睡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
按照匿名信息提供的坐标,他们来到了编号d区的深层冷储区。这里的档案柜不再是电子屏幕,而是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实体金属柜,柜门上贴着早已泛黄、字迹有些模糊的纸质标签,上面用古老的通用语和数字编码标注着内容与年代。
d-7-4419。
林辰找到了对应的柜列。柜门是机械密码锁与生物识别双重保险。他尝试将刚刚更新的身份权限卡贴近识别区,同时输入了信息附件里提供的一组临时动态密码。
“嘀——”
绿灯亮起,伴随着一阵沉闷的、仿佛尘封多年的齿轮转动声,厚重的金属柜门缓缓向内滑开。一股更浓的陈年气息混合着低温储存特有的寒意涌了出来。
柜内空间不大,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扁平的合金储存盒,盒盖上同样贴着标签。林辰很快找到了与“静默编织者”、“早期观测记录”、“锚点(疑似)”等关键词相符的几个盒子。他将它们一一取出,放在旁边一张积着薄灰的金属阅览桌上。
“主人,此处监控系统存在约零点三秒的周期性反馈延迟,且第七号摄像头转动角度存在固定死角,位于我们当前位置左后方四十五度,持续约五秒。”艾莉的声音以极低的音量直接传入林辰耳中,“存在被动监听设备能量残留痕迹,但近期无活跃迹象。”
林辰微微点头,表示知晓。匿名者既然能提供这里的坐标和临时密码,要么拥有极高权限,要么对这里的老旧系统了如指掌。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次“查阅”并非完全隐秘,但他此刻更需要的是信息。
他戴上阅览桌旁提供的防静电手套,打开了第一个储存盒。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叠叠老式的、带着物理接口的数据晶片,以及一些用特殊耐久材料书写的手写笔记和手绘图表复印件。数据晶片需要接入旁边一台同样老旧的、带有多种 archaic 接口的读取终端。
林辰启动了终端。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光屏亮起,显示着古老的操作界面。他将晶片插入,耐心等待数据读取和格式适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年代久远的观测报告概要。记录时间大约在守夜人组织成立早期,距今已有数百年。报告提及,在一次对当时新发现的“沉眠星域”(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边缘进行常规巡逻时,侦察舰的深空规则扫描阵列捕捉到了一次极其微弱、但规则结构异常“规整”的周期性信号波动。信号源深陷于“惰性规则迷雾”深处,无法抵近,但初步分析认为其“技术特征与已知任何活跃文明不符”,且信号本身似乎“不具备通信意图,更类似于某种状态信标或定位锚点”。
报告的结论部分,用加粗的古老字体标注着:“该异常信号(暂编号‘沉眠信标-阿尔法’)与星域内普遍存在的‘怠惰’规则呈现微妙共生关系,疑似起到某种未知的稳定或牵引作用。其技术特征与已失落文明‘静默编织者’遗迹残留物有部分吻合度(置信度67)。建议:长期监测,暂不干预,归档至‘上古关联-待观察’类别。”
“静默编织者”的关联,在守夜人早期就已经被注意到了。
林辰接着查看后续的监测记录。在最初发现后的百余年里,定期巡逻都会尝试捕捉那个信号。记录显示,信号极其稳定,周期、强度、规则特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颗被设定好程序后便永恒运行的冰冷钟摆。监测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报告的语气也从最初的新奇和警惕,逐渐变为例行公事的平淡记录。
直到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一份标有“异常事件”标记的简报被归档进来。
简报记载,在一次高强度的“规则潮汐”(推测为“怠惰”规则周期性活跃)期间,监测站捕捉到“沉眠信标-阿尔法”的信号出现了“短暂(约零点七秒)的规则频率偏移及微弱的信息溢出”。溢出的信息经过重重干扰和衰减,几乎无法解析,但最核心的破译片段,被记录在简报附件中。
林辰点开附件。破译出的文字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无法识别的符号和空缺:
“维系节点稳定”
“观测链路第四千七百周期校验”
“外部变量增加协议响应阈值”
“警告非授权探知接近”
“潜在污染风险”
“启动次级遮蔽”
非授权探知?污染风险?次级遮蔽?
林辰心跳微微加速。这指的是守夜人早期的监测行为吗?当时的监测被那个“锚点”或者说其背后的存在,判定为“非授权探知”,并因此启动了某种“次级遮蔽”?
他迅速翻看更后面的记录。果然,在那次“异常事件”之后,关于“沉眠信标-阿尔法”的监测数据质量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下降。信号变得更容易被背景规则噪音淹没,周期性出现微小的不稳定,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后续报告也提到了监测难度增大,但大多归因于“沉眠星域”本身规则环境的缓慢恶化。
现在看来,那很可能是“锚点”或其后端控制者,主动提升了“隐蔽等级”。
那么,他们这次驾驶“静默潜航者”号的抵近侦察,甚至林辰用感知丝线直接触碰梦境漩涡边缘的行为,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非授权探知”的范畴,属于“直接接触”甚至“干扰”了。这无疑触发了更强的反应——那冰冷的注视,狂暴的规则潮汐和梦境攻击,就是证明。
“次级遮蔽”之后,会是什么?“初级遮蔽”?还是更直接的“排除协议”?
林辰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之前的行为,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
他继续翻阅其他资料。有几份手绘图表复印件引起了注意。那是基于长期观测数据,对“沉眠信标-阿尔法”信号源与周围“怠惰”规则流向进行的关联分析图。图表显示,信标(锚点)并非孤立存在,它与星域深处,尤其是他们发现的“梦境旋涡”所在的中心区域,存在着复杂而隐蔽的规则“连接线”。这些连接线极其微弱,且似乎具有某种“选择性透过”特性,主要引导“怠惰”规则和某种难以界定的“意识残渣”或“信息流”流向漩涡方向。
其中一份笔记的空白处,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段推测:“锚点非源头,更像‘调节阀’或‘过滤器’。‘沉眠之海’中心或存在更大‘汇流点’,锚点为其服务,筛选、稳定输入目的未知。输入物可能包含‘记忆’?‘梦境’?‘认知碎片’?细思极恐。建议终止一切主动探测,此非我辈当前可涉足之域。”
写下这段笔记的分析员显然感到了不安,并提出了保守建议。但从档案记录看,他的建议似乎未被采纳,监测一直以低强度持续着,直到近年因为资源倾斜和威胁评估变化,才逐渐被搁置。
林辰合上最后一份资料,陷入沉思。信息碎片逐渐拼凑:
“静默编织者”在“沉眠之海”深处设置了一个“锚点”。这个锚点长期运行,像是一个精密的调节装置,负责从周围环境(包括可能更广阔的区域)中筛选、稳定地输送“怠惰”规则和某种“意识信息流”进入中心区域,供给那个“梦境旋涡”。
锚点具备一定的智能和防御协议,会对未经授权的探测做出反应,从隐蔽到驱逐。
梦境旋涡,可能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处理中心”或“存储库”,甚至可能是通往某个未知维度的“接口”。它需要“怠惰”作为能量或稳定基底,需要那些破碎的意识和记忆作为“养料”?“数据”?还是别的什么?
而“钥匙归处”的低语,从漩涡深处或通过锚点传来这意味着,这个庞大的、可能运行了成千上万年(甚至更久)的系统,与“幽影密钥”,与“万象衡律公约”,存在着某种预定关联。
他是那把“钥匙”,而这里,或者类似这里的某个地方,是预设的“归处”之一?
这个认知让林辰心情复杂。一方面,似乎找到了更多关于自身使命的线索;另一方面,这种被无形的大手推着走、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古老布局的感觉,实在令人不适。
“主人,”艾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辰的思绪,“有生命体正在接近本区域,速度平缓,目标明确。一人。身份识别信号属于基地档案管理部常规巡查员。预计四十秒后到达通道入口。”
常规巡查?这么巧?
林辰迅速将资料放回储存盒,关闭读取终端,将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金属柜,合上柜门。密码锁自动复位。他摘下防静电手套放回原处,和艾莉一起退到阅览桌旁,装作刚刚完成查阅的样子。
几乎就在同时,通道入口处传来门禁开启的轻响,一个穿着基地标准后勤制服、身材有些发福、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电子记录板,胸前挂着“档案管理-巡查”的牌子。
!男人看到林辰和艾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哦?有研究员在这里调阅资料?稀客稀客。我是本区的巡查员老陈。二位是?”
“特殊项目应对小组,林辰。丙级权限临时调阅。”林辰出示了自己的权限卡。
老陈接过权限卡,在记录板上刷了一下,确认信息,态度更加客气了些:“原来是林研究员,久仰。您查阅的可是d区的老古董了,这些资料平时几年都没人碰一次。怎么样,找到需要的了吗?这些老设备还好用吧?”
“资料很有价值,设备运行正常。”林辰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陈巡查,这些深层冷储区的资料,平时除了像我们这样申请调阅,还有其他人会来吗?或者,有什么定期维护或检查?”
老陈想了想,摇摇头:“除了极少数像您这样有特定课题的研究员,基本没人来。维护嘛,都是按基地统一周期,我们只做最基础的环境参数检查和防尘,不涉及内容。毕竟都是些几百年前的老数据了,很多记录方式都淘汰了,除非有明确需求,否则不会启动深度校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说起来,大概两三个月前吧,好像也有一次针对这个区域的临时权限申请记录,调阅的好像也是d区靠前的某个柜子,具体编号我记不清了。当时不是我当班,听交接的同事提了一嘴,说是权限很高,但没留具体身份信息,巡查员也只是远程确认了权限就放行了,没见到人。”
两三个月前?高权限匿名调阅?
林辰心中一动。是发送匿名信息给自己的“关注者”吗?还是另一股势力?
“对了,”老陈看了看记录板,又看了看林辰,欲言又止。
“陈巡察,还有什么事吗?”
“呃林研究员,您别嫌我多嘴。”老陈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点过来人的表情,“这些老档案库,尤其是深层区,待久了总觉得有点阴森森的。不是说什么怪力乱神啊,就是觉得这里封存了太多过去的东西,有些记录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您查完了,还是早点上去吧。而且”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些老旧的监控,“这些东西年纪比我还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漏掉点什么。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这看似好心的提醒,却隐隐带着另一层意味——这里并不绝对安全,无论是环境,还是监控。
“谢谢提醒,我们这就离开。”林辰道了谢,和艾莉一起向出口走去。
老陈在后面慢悠悠地收拾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离开旧档案库,回到相对明亮的上层区域,林辰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和老陈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锚点”是“静默编织者”设置的调节阀,为梦境漩涡服务。旋涡可能与“钥匙归处”有关。守夜人早期监测曾触发锚点的“次级遮蔽”。他们这次行动触发了更强反应。还有其他人也在暗中调查这里。
而老陈最后的提醒,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警告他这里水很深,警告他监控不可尽信,警告他有人可能并不希望他在这里发现太多。
是哈罗德少将代表的军方?是议会内部的其他派系?还是那个神秘的匿名“关注者”在反向提醒?
信息更多了,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也更湍急了。
林辰握了握拳,权限核心传来稳定的脉动。
无论如何,他必须继续往前走。为了弄明白“钥匙”的真相,也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
“艾莉,回休息区。我需要消化一下这些信息,然后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听证会’。”林辰说道。按照流程,行动后的详细听证和评估很快就会到来,那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是。”艾莉应道,猩红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走廊的转角。
新的挑战,已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