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链路试验带回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磐石”基地最核心的决策圈层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那份关于“万象衡律公约”的摘要，尽管只是冰山一角，却已足够沉重。
林辰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反复阅读着由索伦博士团队整理、经过诺顿监察长批准后下发的《协议链路接触试验非密信息摘要》。冰冷的文字描述着一个超越文明、横跨纪元的宏大图景：一个旨在维持多元宇宙基础规则稳定、抑制权柄异化、监管高风险节点的古老公约体系。而“钥匙”，在其中被明确提及为“具备相应权限的执行者或持有者”。
执行者。持有者。
这两个词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某种被承认的“资格”或“权限”。
他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基地永恒的人造天光与繁忙的舰船起降。权限核心在意识海中静静悬浮，幽光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定、深邃，仿佛也“知晓”了自身所承载的更深层意义。不再仅仅是修复某个特定封印的“工具”，而是某个庞大秩序维护体系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突然得知自己手中的螺丝刀，其实是维护整艘星舰引擎的专用工具之一，尽管只是其中之一，且说明书大半遗失。
“压力很大？”艾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悄无声息地走近。
“有点。”林辰没有回头，“以前觉得，倒霉催地摊上这么个身份，能自保、能帮点忙就不错了。现在才知道，这身份背后连着一个可能比所有已知文明加起来都古老的‘公司’，而且这‘公司’的业务是维护宇宙基础规则……我现在算是这‘公司’的一个……临时工？还是继承了一半工牌的前员工后代？”
他试图用调侃的语气，但话里的分量自己都能感觉到。
“临时工也有临时工的职责。”艾莉澹澹道，“而且，你手里的‘工牌’好像比很多正式员工的权限还高一点。”
林辰苦笑。确实，从“秩序防火墙”的反应来看，他的权限核心似乎享有不低的“协议契合度”和“执行建议”。
敲门声响起，是伊莉丝。她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中带着深思。
“委员会一个小时后召开临时会议，讨论‘协议链路’信息及后续应对策略。”她将一份议程草案投射出来，“诺顿监察长要求我们，特别是你，做好准备。重点在于：如何理解‘万象衡律公约’与我们当前任务的关系；如何评估‘引导性干预’的建议；以及，在现有监督框架下，制定何种具体方案应对‘凝结核’和潜在的‘停滞之喉’威胁。”
“军方的态度呢？”林辰问。哈罗德少将关于“替代方案”的言论，让他记忆犹新。
“哈罗德少将会参加。”伊莉丝点头，“他的立场很可能倾向于谨慎，甚至质疑我们是否应该、以及是否有能力承担这种‘公约执行者’的角色。他会强调风险，尤其是将基地和常规力量卷入这种超越常规对抗层面的、与古老体系互动的风险。我们需要有力的论据。”
“论据……”林辰看着窗外，“最好的论据就是威胁本身。‘凝结核’在加速，防火墙提示有‘异化’标记残留，建议‘引导性干预’。如果我们不作为，等‘喉舌’完全成型，或者‘停滞’节点彻底失控，波及的范围可能远超现在。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想不想介入的问题了。”
“这正是我们要在会议上阐述的核心。”伊莉丝赞同，“‘隼’局长和墨菲斯博士正在准备最新的威胁推演数据，展示‘凝结核’演化成完全体‘喉舌’后，对周边星域规则环境的灾难性影响模型。同时，我们也会提出一个初步的‘有限引导干预’预案框架，强调其预防性和可控性。”
她看向林辰：“关键在于你，林辰。你需要让委员会相信，第一，你的权限核心确实具备进行这种‘引导性干预’的潜力和相对安全性；第二，你本人对此有清晰的认识和承担责任的意愿；第三，整个行动将在最严格的监控和最完备的应急预案下进行。”
林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明白，这次会议，将决定他们未来是能更主动地应对危机，还是被更多条条框框束缚，甚至可能因畏惧风险而错失时机。
一小时后，虚拟会议室。
与会者与上次委员会例行会议基本相同，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诺顿监察长坐在主位，神情肃穆。哈罗德少将双手抱胸，面色沉静。索伦博士等技术代表则显得有些兴奋和期待。
会议首先由“隼”局长汇报最新的“虚无回廊”监测数据和威胁推演。当那幅展示“凝结核”加速汇聚、以及模拟其演化为完全体“停滞之喉”后，规则僵化浪潮以指数级速度吞噬周边星域的动态图像出现在屏幕上时，就连哈罗德少将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根据模型，如果不对其演化进程进行任何干预，最快在标准时间九十天后，‘凝结核’将初步具备‘喉舌’的规则辐射特征，影响半径扩大至当前的三倍。一百八十天后，可能形成稳定的‘喉舌’结构，其散发的‘停滞’力场将永久性改变至少五个恒星系的规则环境，使其变得极度不适合常规生命与科技存在，并可能孕育出更强大的、具有主动攻击性的规则衍生物。”“隼”的汇报冰冷而客观，却字字千钧。
“所谓的‘引导性干预’，具体指什么？成功率如何评估？失败的最坏后果是什么？”哈罗德少将率先发问，问题直指核心。
伊莉丝示意林辰回答。
林辰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基于我对权限核心新领悟的‘疏解’能力，以及对‘秩序防火墙’协议建议的理解，‘引导性干预’的核心思路，不是硬性攻击或破坏，而是尝试对‘凝结核’的规则聚合进程进行‘微调’或‘分流’。具体来说，可能是在其结构的关键‘节点’处，施加精确的规则‘疏导’力，引导一部分聚合能量温和散逸，或者在其规则流动的‘路径’上，设置临时的‘缓冲’或‘平衡’印记，减缓其聚合速度，使其朝着相对稳定、危害性较低的形态演化。”
他顿了顿，继续道：“成功率难以精确量化，因为这涉及对未知规则结构的操作。但基于之前‘疏解’‘无形猎手’攻击和缓解环境压力的成功经验，以及权限核心与‘万象衡律公约’协议的高度契合性，我认为存在相当的可行性。失败的最坏后果……可能是干预行为本身激怒了‘停滞’节点意识（如果存在），引发更剧烈的规则反扑；或者操作不当，导致‘凝结核’结构提前不稳定，引发局部规则崩溃，但影响范围应远小于其自然演化为‘喉舌’后的灾难。”
“你个人，以及你的权限核心，是否做好了承担这种风险操作的准备？”诺顿监察长目光如炬，直视林辰。
“是。”林辰的回答简短而坚定，“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钥匙’存在的意义之一。我会尽我所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诺顿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看向索伦博士：“技术团队对‘引导性干预’的理论支持和技术保障方案？”
索伦博士立刻调出厚厚的报告：“我们根据林辰研究员描述的能力模型，结合对‘凝结核’规则结构的初步分析，设计了数套不同切入点和力度的干预方案模拟。们建议为下一次侦查/干预行动的特勤舰，加装最新型的‘规则态势感知阵列’和‘紧急规则稳定锚’，前者可以更精确地定位干预点，后者可以在情况失控时，强行稳定舰体周围小范围的规则环境，为撤离争取时间。们强烈建议，行动时保持与雷恩·科尔研究员‘秩序防火墙’的协议链路畅通，防火墙或许能提供实时的协议校验和数据参考，增加干预的‘合规性’和安全性。”
提到协议链路，哈罗德少将的表情更加严肃：“与一个完全未知、且明显具备极高智能和自主性的古老协议体系保持实时连接，这本身是否就是最大的风险源？我们如何确保，这种连接不会被用于反向入侵、意识操控或信息窃取？”
“目前建立的链路是单向只读，且带宽极低，防火墙方面主动开放。”索伦博士解释，“我们设置了多重物理和逻辑隔离，并有随时中断的能力。从现有交互看，防火墙表现出高度的‘程序性’和‘目的性’，其行为模式更接近于执行既定协议，而非有意识的恶意实体。当然，风险始终存在，我们会持续监测。”
会议进入了冗长的辩论和细节质询阶段。哈罗德少将代表军方保守派，反复质疑行动的必要性、风险可控性，以及是否过度依赖林辰个人能力。伊莉丝、林辰、“隼”和墨菲斯博士则从威胁紧迫性、能力独特性和逐步完善的方案角度进行回应。
诺顿监察长大多时间在倾听，偶尔提出问题，引导讨论深入。
最终，在争论了将近三小时后，诺顿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
“委员会的职责，是权衡风险与收益，做出最符合整体利益的决策。”他缓缓开口，“基于现有情报：第一，‘凝结核’威胁真实存在，且其自然演化的最坏后果难以承受。第二，‘钥匙’持有者林辰研究员，展现出应对此类威胁的特殊能力，并与疑似监管该领域的古老公约体系存在已验证的关联。第三，小组提出的‘有限引导干预’方案，具备一定的理论基础和技术保障，且强调预防性和可控性。”
他环视众人：“因此，委员会初步决议如下：批准‘特殊项目应对小组’制定详细的‘凝结核引导性干预行动’计划，计划需包含至少三套不同层级的干预预案、完备的风险控制矩阵、以及最坏情况下的紧急撤离与补救方案。计划提交后，委员会将进行最终审核。行动授权需委员会全员表决通过。在行动准备期间，继续加强对‘虚无回廊’的监控，并深化与‘秩序防火墙’的协议交互研究，但任何实质性操作必须报备。”
“另外，”他看向哈罗德少将，“军方关于‘替代方案’的理论研究可以继续进行，委员会支持任何能提升我们整体应对此类威胁能力的探索。但在‘凝结核’威胁应对上，当前阶段，以‘钥匙’为核心的方案仍是优先选择。”
决议基本采纳了伊莉丝团队的思路，但加上了更严格的计划审核和最终表决程序。这算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会议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虚拟空间。
林辰回到现实，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但也有一股力量在胸中涌动。方向已经明确，剩下的，就是竭尽全力，去准备那场关乎许多星域未来的“引导之舞”。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委员会激烈辩论的同时，医疗中心内，昏迷的雷恩·科尔，其灵魂波动图上，“秩序防火墙”区域，悄然生成了一条新的、加密等级前所未有的日志：
“协议执行建议已传达至最高匹配度幽影谱系节点。外部决议流程启动。开始预加载‘权柄干预协议-基础辅助模块’至防火墙缓冲区，待节点执行请求确认后传输。预计传输耗时：七十二标准时。传输过程可能引发防火墙轻微活性外显及协议校验辐射，请注意屏蔽。”
而在“虚无回廊”，那缓缓旋转的灰色“涡眼”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与“秩序防火墙”同源的冰冷规则脉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