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牙”号的引擎在极限状态下发出近乎撕裂的悲鸣，推动着这艘伤痕累累的突击艇，在狂暴的规则乱流和身后紧追不舍的暗红“潮水”中亡命奔逃。
舱内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紧绷、带着悲怆的面容。空气里弥漫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冷却液的微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岩锤的位置空着。那个总是扛着最重装备、声音瓮声瓮气、关键时刻却异常可靠的突击手，留在了那片混乱的爆炸与紫红火焰之中。他启动了代号“圣柜”的最终协议——那是一次性的、将自身防护核心与携带的所有高爆物及规则干扰模块连锁引爆的绝命手段，旨在制造最大范围的混乱和能量遮蔽，为同伴创造撤离窗口。通讯频道里最后传来的，是他简短、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粗粝语调的告别：“队长，路清干净了。走！”
然后，是淹没一切的爆炸白光，和骤然切断的信号。
没有人说话。哑僧闭着眼，眉头紧锁，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超度的经文，金色的微光在他周身流转，试图抚平舱内弥漫的悲伤与牺牲带来的灵魂波动。翎紧抿着嘴唇，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屏蔽着后方因爆炸和节点剧烈反应产生的规则噪音，同时优化着撤离路径，确保每一个推进器的喷射角度都精确到毫厘，榨取出“隼牙”号最后一点机动潜力。铁砧的双手如同焊在了操控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全息投影上那条由“暗影隼号”拼命维持、时断时续的引导信标，脸部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坚硬。
林辰半靠在艾莉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权限核心的光芒也显得有些暗澹，但基本的运转还算平稳。艾莉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警惕地搭在高频震动刃上，猩红的眸子不时扫过各个监控画面，尤其是后方。她的防护服上有多处焦黑和腐蚀的痕迹，“砣之印记”的光膜也明灭不定，显然在刚才的掩护中承受了不小的冲击。
“后方追兵速度在减缓！”翎忽然报告，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些‘消化触须’和黄昏庭院的追击舰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全息投影切换到后方广角视图。只见原本如同红色潮水般汹涌追来的节点衍生物和部分摆脱混乱的黄昏庭院小型舰船，在接近某个无形的边界时，速度明显迟滞下来。那片区域，正是他们之前摧毁“凸起”、引发能量倒灌和脉络剧烈反应的核心区。
此刻，那条粗大的暗红脉络，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它不再只是痛苦地抽搐，其表面那些原本无序涌动、向外延伸捕食的暗红“触须”，竟然出现了大规模的内卷和相互纠缠！它们仿佛失去了统一的“饥饿”指令，开始混乱地攻击彼此，或者盲目地抽打周围的虚空，甚至将一些靠近的黄昏庭院小型舰船卷了进去！同时，脉络本身散发的“吞噬”波动，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狂暴，时而微弱，如同一个陷入高烧谵妄的巨人。
“是‘凸起’被摧毁的反噬，还是节点自身的某种调整？”铁砧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管是什么，对我们有利！抓住机会，拉开距离！”
“暗影隼号确认。”织梦者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清晰的冷静，“节点核心区域规则扰动异常加剧，呈现多中心混乱态势。黄昏庭院的前哨站陷入被动防御，暂时无暇他顾。建议全速撤离至‘潜流带’入口，我方将在那里接应。”
“收到！”铁砧推动推进杆，“隼牙”号速度再提，如同挣脱了最后一根蛛网的飞虫，勐地冲出了最危险的区域，向着相对“平静”的“潜流带”入口射去。
压力骤然一轻。
但舱内的气氛并未真正放松。岩锤的牺牲，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完成了任务。”铁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用自己换来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机，换来了任务的成功。‘毒瘤’被剜除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功绩，也包括他的。”
哑僧诵经的声音微微提高，金色的光芒更加温暖了几分，仿佛在回应铁砧的话。
翎默默地调出了一份数据流，那是岩锤在最后时刻，通过个人终端强行压缩、并利用“圣柜”爆炸产生的能量峰值作为载体，定向发送回“隼牙”号的一小段加密数据包。数据包不大，但标注着“目标结构核心扫描残片”和“敌方能量编码样本”。
“他还带回了这个。”翎的声音有些哽，但迅速恢复了专业，“初步解密显示，是那‘凸起’内部核心结构的部分规则编码和黄昏庭院用于刺激节点的特定能量频率样本。墨菲斯博士拿到后，应该能分析出更多关于他们技术路径和具体目的的信息。”
林辰看着那段被标记为“岩锤最后回传”的数据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敬意，是惋惜，也是更加沉重的责任。每一次前行，都伴随着牺牲。而“钥匙”的道路，注定要用更多的牺牲去铺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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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数据妥善保存。”铁砧命令道，“等回去，交给博士。这是岩锤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发挥最大价值。”
“明白。”
“隼牙”号终于冲入了“潜流带”那粘稠但相对稳定的规则介质中。“暗影隼号”如同真正的影子般靠拢过来，两艘小型舰船一前一后，依靠着“砣之印记”最后的微弱光芒和织梦者的精神引导，沿着来时艰难开辟的路径，开始向着节点外围、向着“坚毅号”所在的集结点返航。
回程的路，因为熟悉了环境和部分威胁点，加上节点核心区的混乱吸引了大量注意，显得比来时“顺畅”了一些。但气氛依旧凝重。每个人都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补充能量、稳定灵魂状态，同时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残余威胁。
林辰在艾莉的照顾下，服用了几支高效营养剂和灵魂修复液。疲惫感稍减，他开始内视自身状态。
权限核心的光晕虽然暗澹，但核心处似乎更加凝实了。与“停滞之核”接触留下的灰白印记，在经历了这次针对“暴食”衍生“毒瘤”的“剥离”手术后，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定，甚至与权限核心的融合度更高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剥离”这项能力的理解，尤其是面对深度寄生、意图扭曲权柄的“错误”时，其“界定”的精准度和“分离”的彻底性，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代价是巨大的消耗和此刻的虚弱。但这份成长，或许就是下次面对更危险局面时，多出的一分生机。
他调出之前从“平衡之砣”那里获得的、关于“暴食”节点内部结构的动态模型。随着“凸起”被摧毁，模型中那个代表着外部刺激源的“异常凸起”标记，已经暗澹、消失。但整个节点的“饥饿”活性曲线，并未立刻大幅下降，而是进入了一种剧烈波动的、不稳定的状态。模型模拟推演显示，节点正在经历一个“排异”和“自我调整”的阵痛期。最终是能抓住机会，略微恢复一点平衡，还是因混乱而滑向更深的崩溃，尚是未知之数。
“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机会。”林辰低声对身边的艾莉说，“一个让节点‘自己’尝试调整的机会。虽然微弱，但总比被持续刺激、加速崩溃要好。”
艾莉默默点头，猩红的眸子看着林辰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您做到了。代价很大。但岩锤的选择，和您一样。为了更多人的生机。”
林辰沉默，望向舷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暗红粘稠的规则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环境特征——规则碎片带的边缘，以及更远处，“坚毅号”那如同孤岛灯塔般稳定、令人心安的护盾光芒。
“即将与‘坚毅号’汇合。”翎报告，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
“准备对接。”铁砧的声音也缓和了些许。
两艘伤痕累累的小艇，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滑入“坚毅号”敞开的机库闸门。
舱门关闭，外部那令人窒息的“饥饿”与黑暗被彻底隔绝。机库内明亮的灯光和循环系统带来的清新空气，让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医疗小组早已等候在旁，迅速上前检查众人的伤势。墨菲斯博士的虚拟影像也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数据！快把数据给我！尤其是岩锤传回来的那个！”博士的声音又快又急，但随即他顿了一下，看向铁砧和林辰身后空着的位置，声音低了下来，“还有，关于岩锤的详细战斗记录和最终时刻的数据流，也请一并传输。我需要分析所有细节。”
铁砧点了点头，将指挥权暂时交给副官，转身面对聚拢过来的队员们，包括从“暗影隼号”上下来的织梦者和她的小队。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带着疲惫、悲伤，但眼神依旧坚定的脸庞。
“我们完成了首要目标。”铁砧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毒瘤’已除。我们付出了代价，惨重的代价。但我们活着回来了，带回了情报，带回了希望。岩锤不会白白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现在，所有人，接受全面医疗检查，休息，恢复。后续行动安排，等待伊莉丝组长和基地的进一步指令。解散。”
队员们默默行礼，然后在医疗人员的引导下散去。
林辰在艾莉的陪伴下，也向着医疗区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与墨菲斯博士快速交流、表情严肃的铁砧，又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依旧被黑暗和暗红脉络统治的“饕餮之渊”深处。
毒瘤虽除，深渊未平。
黄昏庭院的图谋，节点的最终走向，还有那沉默等待的“平衡之砣”
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片刻的喘息，和一份带着血与火重量的阶段性战果。
棋局中盘，一记险招，撬动了一丝变数。
而棋盘对面的执子者，又将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