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自动门再次滑开时，林辰正站在监测仪器前，看着屏幕上自己灵魂读数的实时变化。
经过几小时的深度冥想和墨菲斯博士提供的特殊营养剂补充，他的状态恢复得比预期更快。灵魂层面的钝痛已经消退，元婴的运转流畅稳定，权限核心的光晕甚至比进入“停滞之喉”前更加凝练，表面流转的规则符文似乎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是与“停滞”权柄接触后留下的某种“印记”或“理解”。
来访者不是医护人员。
来人身着守秘者监察处标志性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渡鸦徽记在医疗舱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瘦削，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人的一层皮。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随员，手持记录板和便携扫描仪。
“林辰研究员。”为首者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是监察处特别调查科高级监察员，代号‘渡鸦三号’。根据最高议会《关于特殊项目安全评估规程补充条款》及基地《潜在规则污染源管控条例》，现对你进行第二阶段安全质询与状态核查。”
他说话的同时，两名随员已经上前，一人举起扫描仪开始对林辰进行全身扫描，另一人则快速检查医疗舱内的监控记录和设备数据。
艾莉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步，恰好挡在林辰与两名随员之间，猩红的眸子冷冷盯着对方。她没有说话，但那股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威胁意味，让舱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渡鸦三号对此视若无睹，继续用他那平板的声音说道：“请配合。此次质询涉及你在‘虚无回廊’侦查行动中的决策过程、能力使用细节、以及与未知规则实体‘停滞之核’接触后的身心状态变化。所有回答将被记录，并作为后续风险评估的重要依据。”
林辰抬手，轻轻按在艾莉的肩膀上，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迎上渡鸦三号审视的目光，表情平静：“我需要先确认，此次质询是否已获得‘特殊项目应对小组’组长伊莉丝大人的批准？根据程序，对我的任何正式调查，都需要小组报备。”
渡鸦三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辰会首先提出程序问题。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紧急安全核查程序，可在事后二十四小时内补交报备。鉴于你在行动中接触了高度危险的未知规则实体，且行动造成两名守秘者正式成员死亡，四人重伤，监察处有权启动紧急程序。”
“那么，质询可以开始。”林辰走到医疗舱内配备的简易桌椅旁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我要求全程录音录像，并要求我的直接上级伊莉丝组长或她指定的代表在场。”
“你的要求不符合紧急程序——”渡鸦三号的话还没说完。
医疗舱的门又一次滑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伊莉丝。她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深色长袍，守秘者之眼的银色徽记在领口处微微闪光。她的步伐平稳，目光扫过舱内众人，最后落在渡鸦三号身上。
“监察处的紧急程序，我当然理解。”伊莉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不过，林辰研究员目前仍是‘特殊项目应对小组’的核心成员，他的一切状态评估，小组有优先知情权和参与权。作为组长，我亲自到场，应该符合所有程序要求，对吧，监察员？”
渡鸦三号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林辰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当然，伊莉丝大人。”渡鸦三号微微躬身，“有您在场监督，质询过程将更加规范。”
质询正式开始。
问题很密集，也很尖锐。
从林辰决定深入球形空间的具体考量，到与“停滞之核”接触时的每一个细节感受，再到最后那次干预的性质判断和力量消耗评估。渡鸦三号的问题就像手术刀，试图剥离所有修饰，直指核心——林辰的判断是否合理？他的能力使用是否存在失控风险？他与未知规则实体的接触，是否可能导致他本人被污染或转化？
林辰回答得很谨慎，但也很坦诚。
他强调了当时探索队面临的绝境，以及只有他能尝试与节点沟通的客观情况。他描述了“停滞之核”的状态和传达的信息，但隐去了关于“保管者”和兰斯洛特警告的部分。他承认最后那次干预近乎赌博，是绝境下的唯一选择，并详细说明了干预的性质——不是修复，而是基于“钥匙”权限的“紧急止血”和“临时界定”。
“……所以，你承认你的行为存在巨大风险，且后果无法完全预测？”渡鸦三号记录着，头也不抬地问。
“任何对未知规则领域的探索都存在风险。”林辰平静地回答，“我的判断基于当时的信息和处境。结果是，干预为探索队争取到了撤退的机会，并带回了关于权柄节点崩溃模式的关键情报。从任务目标角度看，侦查行动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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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的代价是两名经验丰富的守秘者牺牲。”渡鸦三号抬起眼，目光如锥，“以及，你自身与高危规则实体建立了深度接触。医疗数据显示，你的灵魂结构出现了细微的‘规则烙印’，性质未明。你如何保证，这种接触不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导致你的立场或认知发生不可控的偏移？”
这个问题很毒辣，直接指向了对林辰“可靠性”的根本性质疑。
伊莉丝的眼神微微转冷，但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辰。
林辰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到权限核心在体内缓缓旋转，温暖而稳定。那些与“停滞之核”接触后留下的细微“印记”，并非污染，更像是一种……理解，一种对“停滞”权柄本质的共鸣与认知。
“我无法‘保证’。”林辰缓缓开口，直视着渡鸦三号，“就像任何深入险境的战士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受伤，任何研究禁忌知识的学者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受到影响。我能说的是：第一，我的自我认知清晰，权限核心的运转正常，并未检测到异化或混乱倾向；第二，我对‘秩序’与‘错误’的界定能力，在与‘停滞之核’接触后，反而有所提升；第三，如果因为恐惧未知风险就放弃探索和理解，那么‘钥匙’的存在将毫无意义——我们永远只能在崩溃的系统外围打转，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监察员先生，你是在质疑我的风险，但你是否计算过，如果不去了解这些崩溃的节点，不去尝试干预，整个封印系统彻底崩塌的风险有多大？到那时，牺牲的恐怕就不只是两个人了。”
渡鸦三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随员的便携终端响起急促的提示音。随员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渡鸦三号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渡鸦三号听完，深深看了林辰一眼，又转向伊莉丝：“伊莉丝大人，指挥中心传来紧急消息。‘虚无回廊’方向监测到二次规则扰动，强度低于首次，但波形特征与林辰研究员描述的最后干预波动高度吻合。同时，战略情报分析局截获到加密信息流，指向‘饕餮之渊’区域，内容涉及‘饥饿共鸣加剧’、‘节点活性提升’等关键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板，但语速加快了些：“鉴于情况变化，本次紧急质询暂告一段落。监察处会综合所有信息，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风险评估报告。在此之前，林辰研究员不得离开基地核心区域，所有对外通讯需经小组审核。”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名随员转身离开医疗舱。
舱门关闭，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伊莉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基地连绵的建筑和人造光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说得对，‘虚无回廊’的二次扰动，以及‘饕餮之渊’的情报，都印证了你的干预产生了连锁影响。这既证明了你的能力价值，也坐实了某些人关于‘不可控风险’的担忧。”
她转过身，看向林辰：“渡鸦三号是监察处内部较为强硬的派系代表，他们的核心诉求是‘绝对可控’。你的能力，尤其是这种能够引发系统级联反应的能力，在他们看来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这次质询只是个开始。”
“我明白。”林辰点头，“兰斯洛特也提醒过，基地内部有声音想‘解构’或‘复制’我的能力。”
伊莉丝的眼神锐利了一瞬：“兰斯洛特……他倒是消息灵通。这种言论目前只在极少数激进研究者和安全偏执者中流传，但确实存在。他们认为，如果‘钥匙’是一种可以被解析的‘规则协议’，那么将其从你身上剥离，由更‘可靠’的机构或个体掌控，才是最优解。”
艾莉的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那是杀意不受控制泄露的征兆。
“他们做不到。”林辰的语气很肯定，“权限核心与我的灵魂和万厄诅咒体深度绑定，强行剥离的结果，要么是我死亡、核心消散，要么是规则暴走，造成无法预知的灾难。这一点，墨菲斯博士应该很清楚。”
“理性上清楚，和情感上接受，是两回事。”伊莉丝轻轻叹了口气，“尤其是对那些将‘控制风险’视为最高信条的人来说，一个无法被完全掌控的变量，本身就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不过你也不必过度担心，最高议会并非铁板一块，守秘者内部也有支持探索和必要冒险的声音。小组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种平衡的体现。”
她走到林辰面前，目光深邃：“林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反驳每一个质疑，而是用行动和成果，证明你的道路是正确的，证明‘钥匙’的力量是解决系统崩溃问题不可或缺的。‘饕餮之渊’的情报已经摆在面前，那将是下一个战场。你准备好了吗？”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元婴盘坐，宝相庄严。权限核心悬浮于元婴之上，光晕流转，那些新生的、代表着对“停滞”理解的细微符文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中。灵魂深处，与“停滞之核”最后接触时留下的那一丝“悲悯”与“沉重”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他想起那个布满裂痕的灰白球体，想起它传递出的痛苦与绝望，想起那句“小心‘暴食’……它的‘饿’是无底的”。
系统的崩溃是连锁的，修复也必须是系统的。
“钥匙”的道路，注定不能独善其身。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需要‘共鸣放大器’尽快完成测试，需要‘饕餮之渊’的详细情报，需要一支能够应对高强度规则冲突的队伍。”林辰一字一句地说，“另外，关于‘停滞之喉’的二次扰动，我或许能提供一些分析思路——那可能不是坏事，而是节点在获得‘喘息’后的一种自我调整尝试，需要密切监控，但不必过度恐慌。”
伊莉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眼前的年轻人，在经历了生死冒险和内部质询后，没有慌乱，没有抱怨，反而更加沉稳，思考的问题也更具有建设性和大局观。
“好。”她点头，“墨菲斯博士那边，我会督促。情报汇总，今晚会发到你的终端。至于队伍……铁砧的小队需要休整和补充，但基地里还有其他经验丰富的探索者。我会协调。”
她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林辰，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守秘者之眼支持你，小组支持你。许多眼睛在看着你，有忌惮的，有期待的，也有……像铁砧和他的队员那样，将性命托付给你的。别让任何人失望，尤其是你自己。”
舱门滑开又关闭，伊莉丝离开了。
医疗舱里只剩下林辰和艾莉。
“您刚才没有提到兰斯洛特关于‘保管者’的警告。”艾莉忽然开口。
“暂时没必要。”林辰走到医疗舱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基地繁忙的景象，“‘保管者’是外部变量，而我们现在需要先应对内部压力和迫在眉睫的‘饕餮之渊’威胁。信息需要分阶段披露，尤其是在监察处已经盯上我的情况下。”
他转过身，看着艾莉：“你觉得，渡鸦三号今天的质询，背后是谁在推动？”
艾莉猩红的眸子闪了闪：“表面是监察处的例行安全程序。但时机和针对性太强。兰斯洛特的信息刚提到‘解构复制’的言论，质询就来了，问题还直指您的可靠性和能力风险。可能有三方：一是监察处内部的强硬派自行主张；二是科学院激进派通过监察处施加压力；三是……基地内我们尚不知晓的、对‘钥匙’有特殊企图的第三方，借监察处之手进行试探。”
林辰点了点头。艾莉的分析和他想的差不多。基地这潭水，比“虚无回廊”的规则乱流还要复杂。
“不管是谁，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林辰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身体状态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先拿到情报，测试‘共鸣放大器’，然后制定针对‘饕餮之渊’的行动方案。外部压力越大，我们越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显示有新邮件送达。
发件人：墨菲斯博士。
标题：《“共鸣放大器”原型机初步调试完成，申请明日进行首次活体（您）测试方案及风险评估报告（附）》。
林辰点开邮件，快速浏览。报告很详细，列出了测试项目、预期目标、风险预案。墨菲斯博士甚至在附录里用加粗字体强调：“虽然理论上存在万分之一概率导致短期规则感知过载性眩晕，但相信我，这绝对比直接去啃权柄节点安全多了！”
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科研疯子的幽默感，有时候还挺让人安心的。
他回复了邮件：“同意测试方案。时间定在明日上午九时。另，请准备‘停滞之喉’二次扰动波形与我的干预记录对比分析，测试时可能需要参考。”
关掉终端，林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医疗舱的灯光柔和均匀，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
风暴将至前的宁静，总是格外珍贵。
而他知道，这份宁静，持续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