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辰的心神与那沉重、阻塞的“停滞”权柄接口触碰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离了声音与色彩。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或“听”,而是直接“坠入”了一个概念的深渊。
周围不再是球形空间,不再是锈蚀的金属与暗红的瘤体。他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虚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凝滞”。连“虚无”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都显得过于活泼——这里是一种趋向于“不存在”的“存在”。
这就是“停滞”的权柄领域?或者,是权柄接口内部残留的规则意象?
在这片灰白虚空的“中心”,林辰“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物体,而是一种“现象”的具象化——无数精密、冰冷、完美到令人战栗的几何结构,层层嵌套,无限延伸,每一个结构都在执行着同一个指令:停止。让运动停止,让变化停止,让能量传递停止,让思想流转停止……将一切拖入永恒的、绝对的静止。
但此刻,这些完美的几何结构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锈迹”。那不是物质的锈,而是规则的“锈蚀”——一种深沉、污浊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痂,附着在结构的表面和连接处,扭曲了“停止”的指令,将其变成了“僵死”、“腐朽”和“存在的缓慢湮灭”。一些结构已经断裂、崩塌,断口处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脓液”,污染着周围的灰白。
林辰的权限核心在这里如同黑夜中的孤灯,散发着清晰而温暖的秩序光芒。这光芒与周围灰白的“凝滞”和暗红的“锈蚀”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关注”。
那无数几何结构同时“转向”了他——不是物理的转动,而是规则的“锁定”。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降临,冰冷、机械、毫无感情,却又带着一种被漫长痛苦折磨后的疯狂低语。
“停……下……”
“归……于……静……止……”
“消……散……存……在……”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规则的“宣告”,一种试图将林辰的存在本质也“同化”为这片绝对凝滞一部分的可怕力量。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灵魂运转的速度在减缓,连权限核心的光芒似乎都要被冻结。
林辰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调动全部意志,催动权限核心!
“界定!”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深处炸响。权限核心的光芒猛地炽盛,一股清晰的“界定”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强行在他周围划出一小片“非停滞”的领域,抵抗着同化的侵蚀。
“错误!混乱!扭曲!”林辰将感知聚焦在那些暗红的锈迹和断裂处,权限核心的力量转化为更精准的“否定”与“净化”意念,如同手术刀般切向那些规则的“病灶”。
暗红锈迹被“否定”之力触及,发出无声的“尖叫”(规则的剧烈扰动),微微退缩。断裂处的“脓液”被“净化”意念灼烧,蒸发出一缕缕黑烟。权柄接口传来的那种疯狂低语出现了一丝紊乱。
有效!但还不够!这些锈蚀和断裂已经与权柄本身深度纠缠,如同癌变的细胞与健康组织长在了一起,强行清除可能引发整体的崩溃。
林辰改变策略。他不再试图“清除”,而是尝试“沟通”与“疏导”。
他将自己的意念,包裹着权限核心那纯净的秩序韵律,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庞大意志的核心——那最初、最本源的“停滞”权柄概念本身,试图绕过锈蚀的表层,接触其相对完好的“内核”。
“我……不是敌人……”林辰的意念传递过去,“我是来……修复……错误……”
他的意念中,包含着从“海渊之眼”获得的“沉眠”秩序感,包含着对“界定”与“修复”的理解,也包含着一丝对这片领域承受无尽痛苦与扭曲的……悲悯。
那庞大的、冰冷的意志似乎停顿了一瞬。
灰白的虚空深处,那无数几何结构的更核心处,一点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纯净蓝白色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
随即,一段更加破碎、但相对清晰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的叹息,传入林辰的感知:
“……负……荷……过……载……”
“……链……接……断……裂……”
“……‘暴食’……失控……‘怠惰’……失衡……‘停滞’……淤……塞……”
“……网……络……结……构……承……受……极……限……”
“……请……求……外……部……调……整……或……隔……离……”
“暴食”?“怠惰”?“停滞”?
林辰心中巨震!这是“七相圣骸”中已知的三种!而且听这意思,“暴食”的失控可能是最初诱因,导致了“怠惰”(沉眠之海)的失衡,进而引发“停滞”(这里)的淤塞过载?这就是连锁反应?
他还想获取更多信息,但那段意念碎片迅速消散。那点纯净的蓝白色光芒也再次黯淡下去,被周围汹涌而来的、更浓重的暗红锈蚀和疯狂低语所淹没。
权柄接口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它不仅是“病了”,更像是被“绑架”和“折磨”,其本身的意志(如果那算是意志)已经极度衰弱,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呼救和过载警告。
外部,球形空间内。
当林辰开始深度共鸣的瞬间,整个核心区域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勐地“活”了过来——以一种极度狂暴的方式!
下方暗红的“瘤体”湖泊剧烈翻腾,所有匍匐的巨兽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直击灵魂的嘶吼!它们不再缓慢,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弹射而起,如同无数暗红的陨石,砸向通道出口处的探索队临时防线!更多的暗红触须如同狂暴的巨蟒群,从湖面窜出,疯狂抽打、缠绕向处理阵列的基座和通道口,整个球形空间都在剧烈震动!
“开火!全力开火!”铁砧的吼声在爆炸和嘶鸣中几乎被淹没。
最后的弹药储备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净化光束编织成死亡之网,震荡手雷在兽群中炸开一团团混乱的规则波纹,高爆炸药将冲在最前的几头巨兽炸得甲壳碎裂、肢体横飞。便携式能量屏障在暗红触须的猛烈抽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织梦者七窍流血,将精神力催发到极致,形成无形的精神冲击波,干扰着巨兽的行动和那些触须的精准度。哑僧盘坐在地,面容平静,但嘴角已渗出鲜血,他将“寂静”力场压缩到极限,如同最坚韧的薄膜,覆盖在防线最前沿,强行削弱着“掠食者”攻击中附带的规则侵蚀和精神污染。
夜莺和灰羽的枪管已经过热,依旧在精准点射着巨兽的复眼和关节薄弱处。翎则不断投掷着最后的爆炸物,试图打乱兽群的冲锋阵型。“楔石”小组的两人已经有一人重伤倒地,另一人依旧在疯狂开火。
艾莉如同鬼魅,守在盘坐的林辰身前。她的高频震动刃舞成一片猩红的光幕,任何突破火力网漏过来的小型“掠食者”或触须尖端,都在瞬间被斩断、绞碎。她的动作快到出现残影,但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防护服上多了数道被腐蚀液灼烧的痕迹。
防线在摇摇欲坠。能量屏障发生器过载爆炸,一名队员被暗红触须卷住拖走,瞬间被蜂拥而上的小型“掠食者”淹没。临时掩体在巨兽的撞击下不断崩塌。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球形空间中央,那庞大的规则处理阵列,突然发生了异变!
那些仍在艰难运转的部分晶体环,转速猛然加快!散发出的彩色光芒不再是杂乱闪烁,而是短暂地统一、明亮起来!一道清晰的、带着秩序韵律的规则脉冲,从阵列深处爆发,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猛然扩散!
脉冲扫过之处,那些疯狂攻击的暗红触须如同被烫伤般猛地收缩!冲锋的巨兽群动作齐齐一滞,发出痛苦困惑的嘶鸣,它们体表的暗红光芒剧烈波动,仿佛体内的力量来源受到了干扰!
是林辰!他通过共鸣,短暂地“激活”或“稳定”了权柄接口的微弱核心,从而影响了整个处理阵列,干扰了“瘤体”对巨兽的能量供应和控制!
这宝贵的喘息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但三秒,对于身经百战的探索队来说,已经足够。
“就是现在!集中火力,攻击那头最大的!打它的眼睛下方!”铁砧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所有剩余火力瞬间集火那头最先发现他们、体型也最为庞大的“蜈蚣”巨兽。净化光束、震荡波、高爆弹头……全部倾泻在它头部甲壳相对脆弱的复眼下方区域!
巨兽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嘶吼,头部甲壳崩裂,暗红的能量和粘液喷涌而出,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翻滚,撞倒了旁边两头稍小的巨兽,暂时阻塞了冲锋的路径。
“撤退!沿着原路撤退!”铁砧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命令。他们已经达到了极限,林辰的干预也创造了机会,再不撤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艾莉一把抄起依旧双目紧闭、但脸色稍缓的林辰,扛在肩上。哑僧和织梦者互相搀扶着站起。队伍带着伤员,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进身后的通道,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球形空间内再次传来愤怒到极致的嘶鸣和撞击声,但那些巨兽和触须似乎受到了处理阵列持续发出的、不稳定规则脉冲的牵制,追击的速度和力度明显不如之前。
探索队沿着应急通道疯狂撤退,不敢有丝毫停留。当他们最终狼狈不堪地冲回“暗影巡游者”舰船,关闭气密舱,舰船引擎全功率启动,不顾一切地冲入锈色尘埃云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舰桥内,只有警报声和引擎的轰鸣。
铁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看向被艾莉小心放平在甲板上的林辰。
林辰的呼吸平稳,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沉睡中依旧与什么可怕的东西抗争着。他的皮肤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澹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暗红纹路,又迅速被灵魂深处一抹纯净的光芒驱散。
“他……成功了?还是……”织梦者虚弱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
但无论如何,他们从那个地狱般的核心巢穴活着回来了。
并且,带回了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以及……一个被短暂扰动了平衡的、更加不稳定的“停滞”权柄节点。
“暗影巡游者”冲破尘埃云,朝着磐石基地的方向开始跳跃。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遗弃的“锈蚀峡谷”深处,那巨大的规则处理阵列,依旧在不稳定地闪烁着光芒。下方的暗红“瘤体”湖泊,则在愤怒地翻腾、收缩,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爆发。
林辰在昏迷中,灵魂深处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暴食……失控……”
“怠惰……失衡……”
“停滞……淤塞……”
以及,那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求:
“……请……求……调……整……或……隔……离……”
权柄的低语,如同诅咒,也如同钥匙,悄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远真相与危机的大门。